今日花開,明日花謝,不把握眼前這一刻,誰知它日會如何。
「是,紅倌先告退。」自知無法動搖公主心意,紅倌領著蘇黎等其它三名宮女先行離去。
倚靠在暗朱色的宮欄旁,李瑩不發一語地看著整園璀璨的桃花步步邁向生命的頂點,奪目耀眼,再步步從時光中凋謝,最後化為大地的一部分。
手持圓扇接下花瓣,隨即又被風吹了開;她唇邊露出一絲笑意。握不住的,終究還是沒有辦法留下。
無心總是成空。
呼地,一陣強風從背後襲來,還來不及抓緊,風已將她肩上帛巾給吹走,驚呼中,透明帛巾乘風飛去,消失在黑夜那頭。
「你們誰去替我撿回來吧。」李瑩興致不減,仍是把玩手中桃花。
身後宮女面面相覷。聽說御苑內經常傳出不尋常的聲音,是鬧鬼的,現在又是三更半夜,誰敢去撿……
半晌過去,李瑩才回過頭看著宮女。
「沒人敢去嗎?」她好奇這些宮女的反應。
「公主,明早再來撿可以嗎?」其中一名宮女抖著聲音回答。實在是沒人有這膽子敢暗夜闖御苑,要是迷了路,或是遇鬼了,那才真叫糟糕。
「御苑,很可怕嗎?」李瑩挑眉詢問。自幼御苑便是她最鍾愛的去處之一,裡頭花花草草,她無一不熟,就算花一整天的時間待在其中,也不嫌膩。
可是瞧這些宮女害怕萬分的模樣,分明就像是在說御苑裡頭藏有什麼令人懼怕的事物。
「公主,請饒了奴婢們。」四個宮女碰地一聲跪在地上,哀哀請求。
李瑩回頭望了那片仍舊美麗的桃花林。
「你們不敢去,我去。」說完,她提起裙擺,往暗夜中奔去。
她不信御苑中會有什麼讓這些人害怕膽寒的怪物。
纖弱的身形漸漸消失在桃樹叢中,跪在地上的宮女們臉色嚇得更是慘白。公主,不見了?
「怎麼辦?」她們又不敢追上前。
「我們先回去找紅倌姐,她一定會有辦法。」有人提議。
「可是紅倌姐要是怪罪下來怎麼辦?」公主就這樣從她們眼前消失不見,這護主不力的罪,誰也擔待不起。
你看我、我看你,大夥一時沒了主意。
「不成。還是找紅倌姐來幫忙。」話出,大伙點頭同意,急忙起身往承福官搬救兵。
*** *** ***
依循著剛剛的記憶,李瑩踏著滿地桃花瓣往御苑深處走去。
闐黑的靜夜,只有風吹樹梢的沙沙聲響與不知名的鳥嗚聲,凋零的桃花灑落,默默沾染她一身光華。
轉身穿過樹叢,就見她的帛巾高掛在榕樹枝頭,等著主人來拾回。
纖纖素手撫著需十人才能環抱的樹幹;這株榕樹才幾年光景沒見,已經變得更加粗壯;還記得幼時,她常跟玩伴趁四下無人之際偷爬上樹,登上樹頂,可以將整個御苑踩在腳下,一覽無遺。
如果再加上微風輕拂,簡直就像在夢境裡似的美好。
她看著大樹的高度,將裙擺繫在腰際間,深吸一口氣,全神貫注地往樹幹上攀爬。
曾經做過的,不會忘記。花了一會工夫,她已經成功抵達帛巾所在的位置,接下來只要再往一步,就能構到。
她竭盡所能的伸長手,偏就是差那麼一點,只要再過去一點就能拿到了;眼睛直盯著帛巾,額上不斷冒出汗珠,她不放棄,非要將帛巾拿回不可。
就在快要到手之際——
「是誰在那邊?」樹底傳來一聲質問。
李瑩嚇著,腳下一滑,同手上的帛巾一起往下掉,來不及驚呼,只能緊閉雙眼,等待痛苦降臨。
經驗告訴她,這下可慘了。
要是摔成重傷可不得了。
幸好,她像是掉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身體上沒有半點痛處,也不覺得有任何不適。
緩緩睜開眼,她看見自己的身體懸在半空,手中帛巾還穩穩抓著。
鬆了口氣,看是誰接住了她?
正要道謝,對方已先開口。
「半夜私闖御苑,這可是重罪。」男子將她放回地面。要不是剛剛他手快接住她,現在她可能沒有辦法這麼安穩地站在泥地上。
李瑩皺起眉心,心裡有些埋怨——要不是他突然出聲,她也不致於受到驚訝而重心不穩地往下掉。
「你是哪邊的宮女?」男子繼續問話。
宮女?夜色太深,她看不清對方的來歷為何,但對方竟會把她錯認為一般宮女,這也未免太好笑了。
她雖不喜華麗的服飾,但王宮貴族的穿著非尋常人家可比,問她是哪邊的宮女,足見對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可能夜深讓他看不見她的樣貌,所以才會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
記憶中,也有人將她的身份錯認。紅花院中的那名魯男子不也以為她是紅花院中的妓女?
想到那次,她嘴角不禁上揚。那名魯男子就跟此刻這名男子一樣——同樣好笑地錯認她的身份。
「怎麼不回答?」男子再問。
李瑩好奇地想看清楚到底是哪名膽大的巡兵將她當成是宮女,但夜太暗,她無法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只隱約覺得對方的身材跟那日的魯男子有幾分相似,連聲音聽來也有些相近。
「回話。」男子重申,聲音加重。
軍人注重的就是軍紀,軍紀不彰,要如何領導軍心衝鋒陷陣?所以就算現在不是在沙場,他也還是嚴遵紀律,絕不鬆懈半分。
「承福官。」被逼說出。
她很想表明身份,但礙於剛剛從樹上摔下,實在有辱公主顏面,所以只好隱忍下來,默默「接受」宮女的身份,企圖矇混。
「三更半夜在御苑裡頭做什麼?」
「撿帛巾。」無奈地,她將手中帛巾拿給男子看,證明自己沒說謊。
「下次別再亂闖,這裡不是閒雜人等可入之地。」男子伸手接過帛巾確認,並加以告誡。這要是被別人發現,可是重罪。
李瑩眉心微皺,小聲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