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記認著,這是你要回來的地方。我不知你們的世界到底怎麼運行,有一天,會不會有甚麼我無法抗拒的力量把你帶走。那時候,你一定要找方法回來。」風早又口齒不清起來。「無論你在天上……甚麼地方也好……不要迷路了,這才是……你的家,看見這些發光……公仔,你就一定不會迷路了,被帶到多遠也可以認得路回來……一定要回來……不要在我面前消失……」風早的眼眶潤濕。「答應我,答應我好嗎,你不會丟下我?不會突然不見了!」
我的淚水不斷滴在懷裡的娃娃上。
那透明又沒有重量的淚水,娃娃感覺不到,風早也感覺不到。
然而,那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幸福的眼淚。
傳說女人是水造的吧?
因為太幸福了,所以水不斷從我體內滿溢出來。
我跪在窗戶上,逐一愛惜地撫摸著每一顆風早送給我的「寶石」。
窗外是沒有月色的漆黑夜空。
如果真的有天國的話,那麼這一刻,天上的神明們,是否在看著被閃耀的「寶石」
圍繞著的我和風早?
雖然在天上神明們的眼中,我們一定只是兩個渺小得可憐的小人兒。
但是,他們卻一定無法對我們視而不見的。
因為,那一瞬,我們身上一定散發著閃閃的光芒。
像寶石般閃耀著的戀愛光芒。
「你沒想過嗎?愛就像幽靈,看不見,摸不到,也能確信的,才是愛。」風早靜靜地說。
第六章
陽光很炙熱。
穿著草色泳褲的青年,把雙腳插進泳池清涼的池水裡,抬起頭瞇著眼睛,看著烈日高掛的藍天。
青年的脖頸滲著汗滴,汗珠從他的脖頸滑下,流過顯露出肋骨形狀的赤裸上身。
青年的膚色散發著一股缺乏日曬的蒼白透明感。
從剛才開始,青年就一直意識到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視線。
青年覺得一顆心像被頭上的紅太陽燒著了般灼熱難耐。
他咬著牙隱忍著不移動身體,不與那個人目光相接。
因為他知道,他每次想抓住那道視線,那道視線就會畏縮地逃得遠遠的。
在泳池裡嬉水也好,在池畔曬太陽也好,每個人都好像很熱情地投入這個池畔夏日派對,享受著愉快美好的時光。
青年跟其他人—樣,臉上掛著笑意,但他感到自己的心空空洞洞的。
青年像再也忍受不了地離開池畔,低著頭急步走進大屋裡。
青年筆直地走進廚房裡。
想喝杯冰凍的飲料。
「想喝甚麼?我太太做了凍檸檬水。」
青年驀地轉過身去。
「教授!」
同樣是赤裸著上身,穿著卡其色短褲的中年男人,有一身鍛煉得很健碩的肌肉,笑起來眼角呈現深深的皺紋,像是連眼尾也帶笑的開朗臉容。
「我看你玩得不太投入啊!現在是暑假,不要去想論文的事情!你呀!就是個性太認真,神經太聚繃,要學會放輕鬆一點!」教授笑著拍拍青年的肩頭。
教授炙熱的手掌,在青年肩上稍稍停留了—會。
時間像被微妙地拉長了幾秒鐘。
教授把檸檬水塞進青年手心裡。「我太太調的檸檬水,最好喝的了!」
青年一直低垂著視線,注視著冰涼的飲料。
「教授跟太太很恩愛呀!結婚多少年了?」
青年故意背轉身去。
他可以感覺到那道迫切的視線,又烙在他的肌膚上。
「十二年了。」教授的聲音有點打顫,卻故意打著哈哈。「老夫老妻了!」
「十二年了啊!」青年故意將聲音拉長。
青年深吸一口氣,不知哪兒來的勇氣,一鼓作氣地開口:氣教授幸福嗎?」
青年轉過身去,只捕捉到那股熱情的視線的尾巴。
教授不自然地調開目光。「當然!」
「教授的太太,真的幸福嗎?」
教授的肩膊抖了抖。
「你是個膽小鬼!」青年清澈的眼瞳緊聚盯視著教授。
教授臉色—變,掛著恍惚的表情抬起臉。
兩人無言地互相注視著。
恍惚中,青年好像看見教授眼中噙了淚。
摻雜著熱情、屈辱與絕望的淚光。
教授再次把眼光移開。
青年的心,爬滿了悲傷。
像無法釋開的墨水般,濃濃黑黑的悲傷。
青年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地上,崩裂的玻璃碎片散了一越。
青年呆呆地凝視著四散—地的玻璃碎片,突然邁出腳步,光著腳板踏過玻璃,皮開肉裂的腳底,滲出點點血絲。
青年衝出廚房,跑上屋內的迴旋形樓梯。
教授也赤腳踩過玻璃碎片追出去。
四層樓梯間,留下斑斑點點回轉再回轉的血跡。
青年爬上天台的紅磚石牆上,迎風而立。
教授臉色慘白地呆杵著。
「我不想自己的人生是個謊言。」青年調過臉來,以像嬰兒般澄清的眼神注視著教授。「教授,愛,真的有那麼難麼?」
青年微微一笑,縱身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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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一起去了風早的工作室。
風早昨晚的話,好像為我們兩顆徬徨的心,重新注入了力量。
昨晚我們又一起睡在暖暖的被窩裡。
臨睡前,風早還告訴了我很多他童年的趣事,聽得藍眼娃娃不斷像被逗笑般被我拋上半空跳躍翻滾。
不要再去想悲觀的事情,我不斷告訴自己。
換個角度看,當幽靈女友其實滿幸福的!
想想看,有誰能像我一樣,像住進了男友的口袋裡,二十四小時不用離開他?
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眼光總是不願離開他吧?
不用他理會我,也不用他哄我,只要讓我靜靜待在他身旁就好。
他每天早餐、午餐吃了甚麼,在工作上有沒有被人欺負,笑了多少次,皺了多少次眉,揉了多少次鼻頭,搔了多少次頭髮,我都想看。
不想錯過凝望他的每一分每一秒。
因為誰都不知道,哪一分哪一秒,會是最後的一分一秒。
因為幽靈不用睡覺,連他睡覺的時候,我也可以整夜望著他。
心滿意足地看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