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燴飯不錯。」席岱庭配合著他,伸出一隻手向妹妹揮了揮,示意她趁火山還沒爆發前離開。
杜紹傑強迫自己別朝她的背影看,目光死黏在菜單上。
「妹走了。」席岱庭說,替他解除警報。
「唉!」他肩膀一垮,整個人沒了力氣地向桌上倒,額頭撞上桌面,「沒用。」真是沒用的男人,想氣她卻又捨不得氣,想留她卻又不敢留。「阿浩,你的刀呢?借一把來用用,」他似個酒醉的失意人,「我要割腕……」現在撞牆、撞桌子好像都不足以洩恨。
「哼!」沈浩以冷哼作答,知道他是說氣話,但也不敢真拿出刀來。
「杜哥,你和妹妹之間是怎麼一回事?」她覺得平時「樂觀進取」的杜哥好像得了失心瘋。
看在大家都算一家人的情分上,杜紹傑也不諱言,「就是我在追她,她不讓我追。」他以兩句話道盡大半月的風風雨雨,簡單不經修飾的話竟被他說得淒淒慘慘的。
「哇,你自求多福吧。」看到剛才那場「好戲」和他現在的心灰,席岱庭不願再淌入渾水中,連忙劃清界線。
「你若敢負她——」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花,沈浩預備放下狠話。
「我這樣子像是能負她的人嗎?」為什麼都沒人肯信任他?杜紹傑倒在桌上,一張嘴哀歎不斷。
這倒也是。沈浩姑且相信他。
「你們覺得那小子怎麼樣?」他愁苦地問。
「太瘦,弱不禁風。」席岱庭語氣不屑。
「話太少,沒男子氣概。」他補充一句。
「髮型難看。」
「長得沒什麼特別。」
「有點矮。」
「呆頭呆腦的。」
正當席岱庭和杜紹傑你一言、我一句,批評得不亦樂乎時,悶不吭聲的沈浩發表意見了,「我覺得你們兩個做人不厚道,說話沒口德。」
席、杜兩人面面相覷。
大哥這麼說是不是代表他支持姓劉的小子?
「要配妹妹,他還不夠格。」沈浩酷酷地發表他的看法,然後踱到吧檯拿啤酒。
另外兩人的表情從僵硬轉為大笑。
還是手足親——雖然是假手足。沈浩還是和他們並肩作戰的。
罵了一堆話,杜紹傑長久以來的怨恨也吐了出來,終於對未來存有些微的希望。
只不過想到茵茵和小善存在約會,他還是忍不住想撞牆。
現在他才知道什麼叫作「自作孽不可活」,引以為傲的情聖封號也能令他引以為恨。
***
杜紹傑撩開窗簾往前門凝視。
他一定是瘋了。瘋得無法坐下來享受一晚的優閒,瘋得每五分鐘就看一次手錶……
瘋得想翻遍高雄縣市所有電影院,把柳茵抓回家,一輩子綁牢在自己身邊!
好一個情聖!他咒罵著自己。
情聖不是應該嘗盡情滋味,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嗎?為什麼他這個情聖只能沒用地在這裡等門,完全猜不透下一秒自己會有什麼心情、會做出什麼笨舉動?
情聖不是應該完全主導愛戀,擁有全部的控制權,輕輕鬆鬆地操控一切嗎?為什麼他現在悲憐得坐立不安,滿心只盼望她能快回來安定他的心?所有的所有似乎已超乎他的控制。他不只失去了控制還失去了自製……沒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只能任黑暗和不安扯痛他的心。
情聖不是應該徜游情海中,所向無敵、無往不利嗎?為什麼她卻總是游移在屈服和拒絕之間,帶給他那麼多甜蜜後又帶來不安?
栽了、栽了!
他認栽了。他寧願別做什麼情聖。
她讓他覺得以前擁有的都不算是情愛,只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
她讓他覺醒,讓他知道以前的一切都算不上什麼。
他……他現在的心又甜又苦,在情海中飄呀飄的,需要她才能安定下來。
他……沒錯,應該是這樣,他愛她。
愛她。一個很堅定的聲音從他心中最深、最狂之處喊出。不是喜歡、不是寵溺、不是迷戀……簡簡單單的一個「愛」宇。
難怪她會令他失去控制,因為情聖只談欲不說情、只有喜歡沒有愛過。
不當什麼情聖了,他要當個癡心漢——能談情也能大聲說愛的男人。
雖然愛讓他失意,也教他醜態百出,但愛上了就無法甩開。
他知道、確定她就是他追求的完美、唯一。
他墜入往事的點點滴滴……在溪流中抓蝌蚪、在空地上堆土窯、騎腳踏車載她去兜風、在樹下玩捉迷藏……這些記憶原來不只是像空氣般纏繞他,而是賜予他生命的氧氣,是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而那些記憶因為有她才變得美好。
移居多倫多之後,他輕狂得忽略那段感情、年少得不懂得把握……但心中隱隱約約覺得失落了什麼。
於是他拚命尋找,尋找被壓抑在心中最底層的「完美」,一個女人接著一個,愚笨的他反而迷失在世俗中,糊塗得沒發覺自己一直擁有他要的「完美」。
直到看到柳茵兩年前的照片,他心中的某處被呼喚、牽引了,等到他踏上故鄉時,他才一片片、一段段地拼湊起曾經失落的感情。
他該感到憾恨還是感激?
憾恨他迷糊了十多年?感激命運的安排讓他終究明白了?
雖然未來還有很久、很久,但他害怕,怕用一輩子的時間還愛她不夠。
***
昏暗的燈光、幾乎爆滿的戲院播放著今年最受矚目的西片,特效、音響震撼著人心,卻怎麼也擾不到柳茵的心。
五光十色的畫面在她眼中幻化成彩色迷霧,她無心去解讀,積滿思緒的腦袋擠不下精采絕倫的劇情。
他還在生氣嗎?柳茵唯一在乎的是這個問題。
突然間,他過去的卑鄙捉弄、下流勾引、低低訴情……都不再可恨,不,是從來沒有可恨過。反而奇怪地甜入她的心。
她覺得卑鄙的人是自己,故意爽約、存心氣他,她還有和他大吵一架的心理準備。可是他卻寬容地放她一馬,似乎把脾氣都關在心中,不願對她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