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蕭家那起案子,沈頤有聽聞過,那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案發在常州,蕭氏一家上下二十七口一夜之間遭人全部殺害,殺人者還縱火毀屋,當時在整個江蘇傳得沸沸揚揚,最後卻被座上這位巡撫大人以「兇手逃匿、原告無人」為由草草結案。
宓謙說了這一大堆,喝口茶,又繼續道:「偏偏當朝洛相的清廉又是天下出了名的,在賢侄這裡本撫就開誠佈公地說,若送去真金白銀,他定然不肯收,本撫思來想去,聽聞洛相對字畫最是喜愛,」說到這裡,他故作慨歎貌,「到底是風雅中人啊——」
這意思已很明顯了。沈頤淡淡一笑,「大人的心情在下自可體會,那幅『西園雅集圖』乃是家父的至愛,還請讓我回去告知家父,需得他老人家的首肯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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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悶悶地走入五福樓,姓陸的老掌櫃認得她,抽空親自過來詢問,「流火姑浪,二少爺呢?可是二少爺讓你先過來點菜?」
此時已是正午時分,樓下大堂坐滿了人,老掌櫃就陪著她上了二樓雅座,她隨意揀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托著腮悶悶地回答,「二少爺不來吃東西,他只讓我在這兒等他。」
「哦,那你準備乾等呢,還是點些菜邊吃邊等?」老掌櫃笑瞇瞇地問。
相較於直接效命的東家三爺,老掌櫃對沈家兩位少爺的為人更為欽佩,也愛屋及烏,每回看到二少爺身邊的這小丫頭就份外和善。
一說起吃的,流火的肚子倒也真餓了,立即雙眼發亮,「老掌櫃,我還要喝上回那道雲霧酸辣羹!嗯……還要燴雙冬。最好再來一盤蜜汁小湯包。」
「好。一老掌櫃笑呵呵地記下,轉身下了樓。
「大盆熱騰騰的雲霧酸辣羹很快就端上來,誘得流火兩眼都瞇成了一條線,皺著鼻子一個勁兒享受地嗅啊嗅。
也算她今日倒霉,才剛嘗了一口,樓下又嘻嘻哈哈地上來幾個人,為首的一個有著白瘦的臉,細而無神的眼睛,穿著一身上好的皮裘,一看即是不會正經幹事的公子哥兒,他看到流火就瞪大眼,「咦,這兒哪來這麼俊俏的小妞兒?」
這時恰好燴雙冬也送上來了,流火夾起一筷,轉過頭逕自嚼起來。
可那人居然不客氣地在她對面落座,笑嘻嘻地道:「喂,小姑娘,我看你穿得不賴,長得又好看,怎麼一個人在這樓上悶頭吃東西啊?」
「用不著你管!」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哪兒來這麼討厭的瘦皮猴,快滾開!
旁邊的人卻立時起哄,那人就笑得愈加放肆,打量流火的目光也更邪氣,「誰說不用我管?我們倆今日遇上那是緣分,說不準過些日子你就要做我老婆啦!」
「放屁!」她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嘖嘖,老五,你看她怎麼凶成這樣?不好調教啊!」有人趁機取笑。
那人完全不在意,反而笑得下流,「你們真是沒見過世面,去過川中沒有?那兒的東西可是愈辣的吃起來才愈香!哈哈,你們等著,看本少爺日後收服了她,保管這妞兒服服帖帖的。」
「那倒是,」又有人拍馬屁,「五少爺馴服一個嫩丫頭,不就跟吃菜似的,動動筷子就成!」
眼看著一夥人開始互相吹捧起來,流火東西也吃不下去了,她冷笑著站起來,大聲喝斥,「讓開,別擋著本姑娘的路!」
「喲,別急著走啊,我們還沒套好關係呢!」那人立即抓住了流火的一隻手,兩隻細長的眼睛淨閃著淫邪的光,更可惡的是,其餘那四五個人也跟著把她圍了起來。
「放開我,你這醜八怪!」流火差點氣歪嘴。
那人斂下一半笑意,故作正經樣,「不成!我現在放你走了,日後怎麼上你家去提親,怎麼娶你做老婆啊?」
「呸!少作白日夢!」她死命想掙脫他的手,「我死也不會跟你這種人沾上關係!」
「那可說不準,哈哈!」有人插話。
還有人拍拍那人的肩,嘲弄道:「老五,這小辣椒太嗆了,我可替你吃不消。」
「誰說我吃不消?」那人又狂肆地笑起來,「本少爺現在就吃給你看看。來,我未來的小娘子,當著幾個哥哥的面,跟你相公香一個——」他說著就要湊嘴去吻她的臉。
王八蛋!流火不知哪兒來的氣力,也顧不得燙,居然用單手就端起桌上的大湯盆,把滿滿一盆羹都朝那只瘦皮猴潑了過去。
這下猴子可成了豬,當即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聲。
樓上頓時像炸了鍋一樣,吵嚷開來。
老掌櫃帶著一幫夥計匆匆上來一看。喲,這可不得了啦!正在慘叫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江蘇巡撫大人的第五個弟弟,也是最小的一個。
燙到了巡撫大人家的五爺,這可怎麼是好?
大冬天的老掌櫃卻嚇出了冷汗,總算急中生智,想起來派人去隔壁布莊請二少爺。
按理說,沈家的幾間大酒樓真正管事的是那位三爺,可他這陣子嫌天冷,跑到嶺南享福去了,幾個掌櫃的碰上該決斷的大事兒,還得找大少爺或二少爺來作主。
只見才半盞茶的工夫,沈頤就趕了過來。
流火知道自己又闖了禍,看到他也不敢走過去,但沈頤卻朝她招招手,「流火,你先過來。」等她走到自己身邊,他才冷冷地對眾人發問,「怎麼回事?」
「沈二少爺,她可是你的丫頭?」那群鬧事的人都認得沈頤,氣焰不禁先滅了半截,「這妞兒拿滾燙的雲霧羹潑了五爺!」
流火氣憤地嚷道;「那是他活該!誰讓他發昏,想佔我便宜!」
「不就是親個小臉嗎,有什麼大不了?你身上的肉就這麼矜貴?」有人還嘻皮笑臉地插話,可一收到沈頤冷冷的眼神就忙不迭地閉了嘴。
這時,巡撫大人也已步上了樓,「宓敏,你這混賬在這裡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