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要為我做主!」宓敏一見大靠山來了,也顧不得臉上身上一團髒,立刻哭嚷起來,「這丫頭下手太毒了,你一定要把她帶回衙門——不!這事兒用不著堂堂二品巡撫,你讓鄭知府把她抓回去就成,要狠狠地打一頓,打她個半死才能消我心頭之恨!」
「放肆!本撫豈要你來管教?」宓嘩一甩袖,拉長了臉。
真是家醜不可外揚!都怪老爹風流無度,想他自己都近花甲之年了,這個不成器的五弟居然才二十出頭,說是兄弟,前後相差了三十餘年,說出去真是荒唐至極。
「大哥————」宓敏骨頭一軟,眼淚鼻涕齊飛地爬過去抱住他的腿,「你可是巡撫,是一省之主、堂堂的封疆大吏啊,難道還怕這麼一個野丫頭不成?」
沒料到宓謙一腳踢開他,不耐煩地朝身後兩個衙役一勾指頭,「把這小畜生帶回去。」
頓時,只剩下那四五個人嚇得戰戰兢兢,再也不敢出頭了。
宓謙轉身卻早已緩下一張老臉,撫著須對沈頤道:「賢侄,讓你見笑了。唉,那不成器的小畜生總是四處給本撫添麻煩。」
沈頤卻在心裡苦笑,如此一折騰,那幅「西園雅集圖」他想不給都不成了。
*** *** ***
半個月後,除夕夜。
沈頤喝得醉醺醺地才回到東院。
流火原本縮在自己的房裡抱著暖爐打瞌睡,一見到他回來就抱怨,「二少爺,你倒好,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吃喝玩樂,我要回家你又不讓,還扔下我一個人在這裡。」
「別鬧,我這會兒頭痛得厲害,」他撫著額找了把椅子坐下,「你先給我倒杯醒酒茶來。」
流火趁著他不清醒,又瞪了他一眼,才去倒茶。
「喏,茶來了。」她雙手捧著遞給他。
沈頤不去接,反而先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有絲線懸著,拿在她面前輕輕晃蕩,「你看,我醉歸醉,可沒忘了帶禮物給你。」
她頓時驚喜地睜大眼,「吉祥如意蛋?」
見她高興,他的臉上也綻出一抹滿意的笑容,一手接過茶杯,一手把如意蛋交到她手中,「你仔細看看,這上頭的一叢臘梅和兩句詩都是我親手描上去的,那幾個字你現在應該全認得了。」
流火拿著蛋湊至燈下,只見小小的蛋殼上,那一叢梅花畫得極其漂亮,老枝橫糾,花瓣嫣然,那兩句詩也全認得,寫的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不過究其意境,她可就一竅不通了。
他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只認得字、不識得詩,便解釋道:「這是林和靖『山園小梅』中的名句,我既然畫了梅花,就順帶添上這兩句詩來應景。」說完,他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內室。
「二少爺,你當心些!」流火急忙提醒他。
可惜她仍是提醒得晚了,話音剛落,沈頤腳底下不知被什麼東西一絆,居然咚的一下跌倒在桌腳邊,一掃平素溫文爾雅的風範。流火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笑,「我早叫你當心的。」
這丫頭!他苦笑著朝她招招手,「快扶我起來。」
她放下如意蛋,走過去攙住他的一隻手臂,使了半天勁卻發覺他根本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奇怪地問:「二少爺,你怎麼啦,難道撞得不能動啦?」她轉頭一問才發現他一直瞧著自己,神情似笑非笑,古怪得很,臉上立時一陣發燙,怔怔地放開手,「你老看著我幹什麼?」
沈頤仍捨不得轉開眼,「流火,你過來,」他朝她招手,有些失笑,「別退得那麼遠。」
「我不,二少爺要是沒事我就不過去了。」她執拗地站在原地。
他只好道:「好,我不看你了,你還是過來扶我一把吧。」
聽了這話,她才又半信半疑地走近,蹲下重新去攙他的手臂,「這回你可要站起來,別又光是我——」她還沒說完,突然「呀」的一聲,被抱了個滿懷。
活像一股火苗竄起,流火一張俊俏靈氣的小臉頓時燙得不像話,她不自覺地抬跟去看,卻望進了兩潭極深的水裡,沈頤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眸烏亮,幽幽若海,能讓人著迷得忘了一切。
她只覺腦袋昏沉沉的,眼前的潭水似乎移近,然後她嚇得閉住眼,恍恍惚惚間,唇瓣上似乎傳來濡濕溫熱的感覺……
也下知過了多久,她猛然清醒過來,大力地伸手一推,只聽又是咚的一聲,比前回還響,沈頤被她推的第二次撞到桌角上,疼得有些清醒了。
「你這丫頭,出手還是這麼沒分寸。」他瞇著眼,揉著後腦勺抱怨。
她也沒好氣,「誰、誰讓二少爺你輕薄我!」她邊說著,胸脯還在不停地起伏,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微嘟起的小嘴紅潤若花,更讓人覺得可愛可憐。
沈頤的心裡流過一陣柔情,目光變得更為深幽,緩緩地道;「我不是輕薄,人秉七情,若是發自內心的便是自然。」
他講這些大道理,她並不能全部聽懂,只聽見「發自內心」半句,嚇得心頭一慌,趕忙說:「我才不管什麼人餅麵餅,要是二少爺再敢佔我便宜,我、我就拿骷髏來嚇你!」
他苦笑著搖頭,然後自己支撐著站了起來,「好好,我以後再也不敢佔你的便宜了,你那些骷髏老兄還是請它們安靜地待在它們的地方吧。」
見他站起來,流火又嚇得逃開一大步,扔下一句「我要睡了」就一溜煙跑進自己的房裡,砰的一聲關上門。
沈頤站在原地沒有動,背負著雙手,臉上的苦笑加深。
對他來說,這丫頭就像一隻小兔子,膽大生氣的時候連老鷹都敢蹬上一腳,膽怯起來卻只會跑回自己的小窩裡,躲著一動也不敢動。
面對這樣純真懵懂的丫頭,他怕是要再多加把勁了。
第七章
轉眼,雪溶澤國,大地重新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