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絲內疚,不由得苦笑,「那紫玉膏是千金難換的至寶,斷不會留下痕跡的。」
流火蹙著眉,「二少爺,你那房間死了人,睡不得啦!去我的房間湊合一下吧,我嘛,累極了在桌邊打個盹兒就成。」
「傻丫頭,」他忽然摸了摸她細滑的小臉,又轉而執起她的手,「反正現在已是四更天了,我也沒有睡意,我們就去你的房裡說說話。」
他拉著她的手進去,一關上門,立刻將流火擁進了懷裡。「傻丫頭,」他緊摟著她,深吸了一口氣,手似乎還有些微顫,「你方才衝過去救曉蓉時,我的心都揪緊了!」
「嘿,我也不知那時候哪來這麼大的膽子。」流火卻只傻傻地笑,直到感覺少東家抱得太緊了,才害羞起來,瞬間燙紅了臉,吃力地低聲嚷:「二少爺……你抱得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沈頤這才鬆了力道,把她拉到窗邊,藉著月光打量心愛的人兒,邊撫著她額旁的髮絲,邊柔聲道:「以後若再有這樣的事,你不可再貿然衝出去,聽到沒有?」
「我……我只是看不得他們這樣欺負一個女孩子。傅小姐雖然老拿眼角瞅我,可她到底只是一個女孩子,再壞也不該被人在臉上劃一刀啊。」她垂下眼,悶悶地解釋。
沈頤知曉她的心意,也不再多加責備,「我知道,當時看曉蓉受了傷,我得心裡也很焦急。」說到這裡,他轉眼望了望窗外遠處的禾田,又接著道:「其實這趟出來我一直在擔心賬冊的事,那本真的我仍留在家裡,卻隨身帶了兩本假的出來,方纔你若不突然衝過去,我原打算用一本假的來跟他們交換。」
「哎呀!少爺你要是早些跟我說,我肯定就不衝過去了。」她聽完忽然不好意思地一笑,第一次主動偎進了他的懷裡,「其實我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好害怕,那傢伙的刀亮晃晃的,比殺豬的手裡拿的還鋒利呢!」
「怎麼又拿殺人的刀跟殺豬的比?」沈頤好笑地聽她這般說。
她嘿嘿傻笑,「看著像就隨口說出來了。」
窗旁一棵大樟樹的葉脈上滑下了一顆露珠,恰巧落進小水塘裡。
波紋圈圈散開,再無聲息,一夜即將過去。
*** *** ***
兩日後,一行人平安到達了杭州。
流火總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因為那傅家小姐終於回了家。自那夜過後,她就像變了個性子似的,對自己不再耍小心機,相反的,整日流火長、流火短的,還拉著她同乘一輛馬車。可惜這樣反而更讓自己不舒坦,倒還寧願她像先前那樣拿眼角瞅她哩!
「流火。」沈頤進來的時候,流火正趴在桌邊,兩手托著腮咳聲歎氣,她一想起那位性情大變的傅家小姐,就止不住一陣哆嗦。
他好笑地看著她的模樣,走過去拉下她的手,「又在煩惱什麼?」
流火看了一眼窗外,「二少爺,藩台老爺的壽宴要開始了嗎?」
「沒錯。」他點點頭,「外公的壽宴來祝賀的全是他的同僚,滿座皆是大大小小的宮,我帶你出去也不方便,你就待在房裡吧,到時我讓人把果品菜蔬都端一份進來。」
沈頤的外公施誠乃是當年先帝冕宗在位時欽賜的浙江布政使,官品為從二品的大員,即俗稱的藩台,掌管一省之民政、田賦、戶籍,雖受巡撫管轄,然亦是位高權重。今晚他的六十大壽,全省上下前來恭賀的大小官員絡繹不絕,沈頤方纔已陪著外公迎了十幾位,抽空才回來對流火交代幾句。
到了第二日,賓客散去,本省的巡撫大人才姍姍來遲。
施誠膝下無子,惟二夫人一個女兒,自是對沈頤這個外孫格外疼愛,驟然聽到巡撫駕臨,慌忙又讓他陪著前去門廳迎候,只是待沈頤見到那位巡撫大人,不覺暗暗吃了一驚。
他聽外公說過,這位巡撫大人為人一向淡漠寡言,不喜與人親近,論年歲,還比外公小了足足一輪,但眼前所見,其人步履沉重、目光幽濁,眉梢眼角俱顯老態,從花廊的暗影處負著手緩緩踱來,竟像比外公還老了十幾歲!
這時,有家僕跑來報,「大人,酒宴已備下了。」
那巡撫陸延齡卻一揮手,「不必了,施大人花甲之喜,本撫過來只為喝杯清茶,聊表賀意。」說罷,他看了一眼沈頤,目露欣賞之色,才又對施誠道:「施大人,你是知道我的,本撫素喜清靜,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此來,一為賀壽,二卻是為公事。」
施誠斂容道:「巡撫大人,可是為皇上嘉獎兩江官員的事?」
陸延齡面色沉重的頡首,「正是。」
這嘉獎的背後,卻還有另一層意思,即在指責其它省府治理不力,致使地方貧瘠,無多餘的銀兩可填充國庫,當中尤其指的便是閩、浙和四川三省了。因為閩、浙和兩江三省同屬東南富庶之地,而四川更是聞名遐邇的天府之國,也正因為如此才讓陸延齡在得到詔諭後會惴惴不安。
當下,三個人一起步入內廳。
沈頤聽外公和巡撫談論這些,不啻像一個爆竹在心裡爆開來。兩江三省在歲末共上繳稅銀三千六百萬兩——這實在是一個彌天大謊啊!
因為在那本要命的賬冊中,正是記錄了這個足以撼動朝野的謊言的全部製造過程,兩江三省實則只上繳了三分之一,即一千兩百萬兩,這裡頭,是在上報戶部時做了一番「大手腳」。
但這些話,眼下他能說出來嗎?又該怎樣說出來?
第九章
在藩台衙門逗留三日後,沈頤帶著流火和家丁換另一條路回到了家中。
豈料他前腳剛回到東院,後頭知府裡的周師爺就來了。
「二少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此番來又是想請二少爺前去知府衙門一趟。」周師爺開門見山地道,依舊搖著他那把羽扇,顫著八字鬍,「府上出了事,二少爺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