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乖乖坐在他面前,兩人近近相對,高台上的紅燭火光竄躍,一屋的喜紅宛若映在彼此瞳底。
她有些張惶、有些不知所措,微暈又微眩,朦朧想著他意欲如何,而自己又該如何?結果她糊成爛糜的腦袋瓜什麼也思索不出,只怔怔由著他取走她緊握在手的茶杯。
「張嘴。」他從滿桌的小碟小碗裡挑出一物,抵到她唇瓣下,半帶命令的口吻撥彈她的心弦。
她輕顫,極自然地啟唇由著他餵食。餵過她後,他自己亦吃了些。
「再來。」他又挑一物抵近,她聽話照辦,檀口輕啟,讓那東西落入芳腔,眸子始終幽幽凝住他稜角分明的五官。
「還有。」他再取一物,她乖乖配合。
第四次餵食,他無語,僅將東西拿近。
她自然地掀唇輕含,把他的指也一塊含住了。
他指尖抵著她的舌,上頭的硬繭好粗糙,與她的丁香軟舌全然不同,一粗一細,濕潤地碰在一塊兒,滋味甜得驚人。
真的是「驚人」!慕娉婷嚇了一大跳,神魂整個從不知名處拉扯回來,腦袋瓜忙往後仰,放掉他的粗指,也跟著察覺到在舌尖爆開的那股甜味,其實是因為含著他餵入的一顆糖蓮子。
秀臉赭紅,宛若染就的大紅織幛,她胸口彷彿來了一群野鹿,在那兒雜沓奔跑,衝撞得她胸骨生疼。特別是當她看著他從盤中取起另一顆糖蓮子,自然無比地放入嘴中!糖粉黏著他的指,他探舌吮淨,根本是把她適才「不小心」沾在他指上的溫稠也一併舔去了。
糖蓮子……
糖蓮子?
她陡地會意過來,他餵她吃的東西分別是蜜棗子、落花生、桂圓和糖蓮子,也就是所謂的「早生貴子」。她臉蛋又一次爆紅,喉頭的燥意已不夠瞧,根本是從頭到腳全融在熒熒火焰裡,熱得發汗。
見自個兒的新婦對著他發愣,傻呼呼的模樣著實有趣,刀義天心口微暖。
他取來溫酒,在兩隻小杯裡斟入八分滿,一隻放進她手裡,然後舉起另一隻,沉而清明地道:「成了親,從此便是一家人,望夫妻緣分長長久久,不離不棄。」
他說的話亦是慕娉婷心中所想、所盼,有緣成雙,那就真心誠意在一塊兒吧。
津液緩緩濡碎舌尖上的糖蓮子,她嚥入那份清甜滋味,手緊握著小酒杯,心似也浸淫在甜釀裡。
「嗯。」她低柔應著,在男人深意潛藏的目光中,紅袖靦腆地繞過他同樣持著酒杯的手臂,與他交杯共飲合巹酒。
酒香而不辣,甚至泌著桂花香氣,在唇齒間流轉。
酒不醉人人自醉,慕娉婷捧著發燙的小臉,覺得自個兒像是有些醉了,微醺著,身子輕飄飄,嘴角不自覺要往上翹。
男人離開桌邊,沒一會兒又折返回來,她正欲揚臉瞧他,一方喜紅忽地兜頭罩下,是她方才替自己揭掉的紅頭帕。
「唔?」眨眨迷濛的眸子,她尚不及說些什麼,眼前的紅幕已被撩開、掀起。
男人剛毅俊臉沉靜帶笑。
「娘子,有禮了。」他彎身一揖。
她又嗅到酒裡的桂花味,心窩溫熱莫名。撐著桌面,她溫馴立起,還禮。
「……相公,有禮了。」
原來要對初次會面的男子喚出那個親暱的稱謂,似乎不是太難,倘若,對象是他……
*** *** ***
「尋常」的洞房花燭夜,該是怎樣的光景?慕娉婷愈思愈迷惑。
因娘親走得早,她又無出嫁的姐妹,那些洞房、生娃娃的事也是直到她即要嫁做人婦,阿爹才讓府裡的老嬤嬤和大娘們私下同她說過。她們的口吻隱晦且神秘,說著、說著,眉目間還悄悄流蕩出嬉謔和曖昧,彷彿無聲道著:那事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光用嘴皮說不清、講不明。
她卻也非全然無知的。
前年春,爹往南方視察慕家在當地的養蠶戶,打算早一步估量下半年收絲的貨量和價錢,瀏陽的布行暫由她和幾名老管事打理。
她那日上布行盤點,午膳時候仍未休息,獨自一個逗留在偌大的貨倉裡,溫朗天光徐徐由高窗上灑進,週遭飄著細小浮塵,她先是捕捉到極低的呻吟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肉體疼痛著,卻又費勁兒壓抑住。
她悄悄地循聲而去,瞧見就在牆角、被成批蜀錦圈圍出的一個小小所在,男人和姑娘衣衫不整地抱在一塊兒,他壓在她柔軟的身段上,她雪白的腿大膽地圈住他的腰,他伏在她腿間著魔般撞擊,粗嗄的低吼聲中混著女兒家的嬌喘……
那是慕家布行的夥計和丫頭,大著膽子在貨倉裡幹起苟且之事,她身為主子既已發現,實該出聲制止,但在那當下,她又如何說得出口?
那便是老嬤嬤和大娘們說得曖曖昧昧、在洞房花燭夜時必會發生的事嗎?
倘若必要發生,那麼,她的洞房花燭夜算是極不尋常,相敬如賓且相安無事得很哪!
「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那晚,他揭了她的紅頭帕,互見過禮後,他便離去。
她怔怔地傻在原處,瞅著滿室喜紅和滿桌碟碗,好半晌,扯不緊腦中一根思弦,待她提起力氣打算到外頭瞧瞧,他卻推門進來,兩手各提著一大桶熱水,白茫的熱氣直冒,他把兩桶水全倒進屏風後的檜木浴盆裡。
「很燙,別碰,我再去井邊打些水上來,一會兒就能沐浴身子。」他叮嚀著,丟下話,人又跑得不見蹤影。
「這……」這回,她追到門邊,原要喚出唇的名字陡地羞澀而止。
不一會兒,男人再次提水返回,將浴盆裡的水加至七、八分滿。
慕娉婷想像不到他會為她做這樣的事,他提來茶壺為她解喉燥,如今又提水供她沐浴。在「雲來客棧」初見他身影時,當時的他全然強勢,手段利落得近乎冷酷,須臾間便把一千惡人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