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娉婷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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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頁

 

  他不像會伺候妻子的丈夫,但他確實做了,只差沒動手解她衣衫、替她擦背。

  那晚,她沭浴過後,他就著浴盆中的水潔身,聽著傳出的水流聲音,她腦海裡不住想像著屏風後的畫面。

  心跳促急得如飛奔百里,她脫下繡鞋上榻,弓腳而坐,下巴都快頂到雙膝,藕臂環抱住自個兒,不想發顫,卻又克制不住。

  彷彿過了許久、許久,一道高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來到榻邊,籠罩著她。

  她強迫自己抬頭,看見他好深的眼睛,她勉強想擠出笑來,他卻先給她一抹徐緩的笑,語氣亦徐緩。

  「折騰了一天,你肯定累極,好好休息。」

  他旋身離開。

  這一夜,她傻愣了好幾回,與尋常幫著爹打理慕家家業的慕大小姐相較,簡直判若兩人,差上十萬八千里。

  直到前頭與內房相連的小廳裡傳出聲響,她才猛地回過神,連忙下榻衝出去瞧。

  這一看,她又怔了,她的新婚夫婿並未離去,而是選在小廳邊角的雕花檀木長椅上躺將下來,因身形高大,還拉來一張太師椅並在長椅下端,好讓他跨腳。

  他面壁睡下,像是累了,不一會兒便響起細沉的鼾聲。

  他沒像老嬤嬤和大娘們所說的那樣,猴急又粗魯地撲來,脫光她的衣裙,一樹梨花壓海棠。

  洞房花燭夜,她懷著問不出口的疑惑,獨臥在自個兒一針一線繡出的鴛鴦錦上,思緒如在織布機上往來不停的梭子,想著爹和駿弟、想著這樁急成的婚事、想著拜堂成親時,扶住她的男人的手、想著他飲酒泛紅的臉龐、想著他餵她喜果,與她飲交杯酒時溫朗的笑意、想著他揭她喜帕後的那雙深邃眼瞳,以及那聲「娘子,有禮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著,醒來時,身上密實地覆著錦被,八成是到了子夜,她覺得冷,自個兒拉來裹緊的,只是原本收在兩旁的床帷竟也垂放而下,教她有些兒想不通透……

  「……少夫人,場子裡的運作大致就是這麼回事,前頭鋪子固定安排兩個夥計照看,僅應付些簡單的接待和尋常的議價,若顧客有所指定,夥計會領著人來到場子這兒,由打鐵師傅當面和對方談款式、開價錢。」管著刀家打鐵場子和鋪面的周管事年近古稀,皺紋滿佈的老臉上一對眼精光閃閃,瞧起來仍十分健朗。

  此處是湘陰城南,長長一條南門大街上,聚集了不少打鐵鋪,專營各類鐵器、農耕與狩獵等等用具的製造與販售,三、四十年以上的老字號多得數不盡,常是父傳子業、開業授徒,學得一技之長的徒子徒孫又在同條街上開設鐵鋪,就如此一間接連一間綿延下去。湘陰城南鐵鋪的名氣大響,不僅當地百姓愛用,連鄰近縣城與南北方皆有商人過來批購。

  刀家在城南設有自家的打鐵場子和鋪頭,今早,慕娉婷便要府裡管事備車,親自來見識一番,藉以瞭解夫家所經營的買賣。

  她原先沒要這麼做的,嫁了人,初來乍到,依她沉靜的性子總覺凡事低調些好,內斂溫順,守拙而不爭強。但新婚隔日去到前廳向公公婆婆敬茶時,當場,婆婆便把府內庫房、賬房、地窖等等的鎖匙交由她,沉甸甸的一大串,她得捧在掌心裡才不至於摔落,而公公則溫言對她道,要她若得空,便到場子和鋪頭走動,那兒的老管事會幫著她。

  於是,她來了,與錦繡丫頭在周管事的陪同下,花了一整個上午紮實地逛過刀家鐵鋪和場子。

  今晨飄雪,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草木霜冷,天寒風凍,百姓人家的屋瓦上皆覆著薄薄一層皎白,想她是在刀家打鐵場裡的二十三座風箱和長年不熄的熔爐邊待久了,那熱氣烘暖她身子,她軟裘早已解下,僅著一襲淡粉色的冬衫,長髮中分綰起,梳著出嫁女子應有的款式。

  為不礙著人家做事,她退到場子邊角,眸光仍注視著每座爐火的動靜。

  她一邊瞅著老師傅和年輕徒弟們揮汗如雨地敲敲打打,一邊問著周管事。「我瞧過一輪,咱們場子裡接的多是刀、劍等等兵器的打造,農用與家用的器具倒是少了,是兵器類的利潤較好嗎?」

  周管事呵呵笑,抓了抓灰白山豐胡。「倒不是這麼回事,咱們長期與當地縣衙合作,透過官府取得生鐵,就專辦刀、劍的打造,卻非以營利為目的,而是供給湘陰的民團和各地衙門使用,除此之外,也常送聖鄰近幾個地方,盈餘是有,但不多就是。」

  聞言,一旁的錦繡丫頭忽地瞪大眼睛,話想也未想便衝口而出。「好大一座場子,掙沒幾個子兒,那做啥兒打鐵打得這麼使勁兒啊?」

  周管事沒答話,仍搓著鬍子笑呵呵,瞥了神態寧靜的新主母一眼,似乎也知這疑問無需他多此一舉地作答。

  慕娉婷心中明白的。

  刀家與宮府間的合作並不單純。或者,在鐵鋪這兒獲利不豐,但「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放長線釣大魚,許多時候若官家可以給些方便、多有通融,辦起事來效率就更彰了。

  「刀家五虎門」不僅是個大家族,亦是江湖門派,多在武林黑白兩道遊走,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想來大是、大非能堅持住,檯面下那些似是而非的東西,也就無須講究過頭。

  原來阿爹同她說過的「為商之道」,拿到哪兒皆可行。彼此得利,便共扶共享。

  菱唇微乎其微一動,羽睫略揚,她柔聲道:「周管事,我想看看近兩年的賬冊,方便嗎?」

  「有啥兒不方便?咱這就領著少夫人過去賬房那兒。待少夫人瞧過那幾本賬冊,弄懂裡頭的玩意兒,場子這兒能交給個『明白人』打理,也該輪到咱享福啦!」

  那小撮山羊鬍都給抓翹了,老人眉眼從方才就笑彎著沒拉直過,歡喜些啥勁兒,只他心裡頭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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