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幾秒間,季瑀覺得自己彷彿聾了。完全聽不見四周吵鬧的聲音。他覺得腳下地面突然塌陷,讓他墜入了無底深淵,墜入了神秘又縹緲的遐想中。
就在一片寂靜之中,她望著他,輕啟雙唇,一個夜鶯般的柔美歌聲傳出。
那是首吉普賽的傳統歌謠。季瑀雖聽不懂吉普賽語,但常在卡地茲的嘉年華活動裡聽到這輕快的旋律,調式古老的曲風節奏令人想起篷車時代的馬蹄聲。
一個轉身,踏步,吉他開始伴奏。
她纖瘦的手臂高舉,擺出威武華麗的姿態,歌聲也從一開始的嬌俏漸漸轉變醞釀,隨著舞步越來越快,眾人開始跟著節拍鼓掌、彈指以及吶喊鼓噪,聲音交錯、互動,瞬間攀升至最激昂、狂熱的境界。就在眾人如癡如醉時,吉他聲突然與一個踏步同時結束,大家高聲吶喊:「Ole!」
掌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更大聲、更熱烈。歡呼聲中有人又高喊著:
「Pearl!」
季瑀這才清醒過來。
歡呼聲中,女人雙頰泛起少女般的羞赧,走回吉他手面前。
這時,另一個身穿孔雀藍長裙的女人走過去,二話不說推了她一把,隨即開口大罵。
「不要臉的女人,當街賣弄風騷,就跟你母親一樣!」
「琵琵,你幹什麼?」棠放下吉他,立刻過去扶起Pearl「你沒事吧?」
Pearl搖搖頭,忍著腳踝扭傷的痛,站到一旁。
但琵琵似乎不肯罷休,再次走上前指著Pearl問棠:
「她為什麼在這裡?不是說了不准她再表演嗎?為什麼你還幫她伴奏?」
「是大家要她跳的。」
「對不起喔。」她站在棠身後,故意壓低聲音,用那不但沒有歉疚,反而充滿嘲諷的語氣說;「我不是故意要搶你的風采,琵琵。」。
「棠!我不管,你叫她走!走啊!」她抓住棠的衣領,見他沒反應,索性推開他自己上前,「不要臉的女人,給我走開!」
平常Pearl的身手矯健,反應和速度都是一流,但剛剛被她推了一把,腳受了傷,這一顧忌,倒讓她的反應慢了一拍。
琵琵的手再次伸過來,眼看就要抓到她了,突然旁邊竄出一個身影,硬是把她的手給擋下。
*** *** ***
季瑀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攬進懷裡,那瘦小纖弱的觸感與剛剛跳舞時巨大的爆發力完全無法連在一起。但此刻季瑀無法分神去解析,因為眼前另一個女人的攻擊越來越猛烈。
「你是誰?」琵琵發現季瑀有張東方臉孔,愣了一下,隨即用西班牙文說:「這不是你當英雄的地方,閃開!」
「他是我的男人。」 Pearl突然抓住季瑀胸前的衣服,說:「你再敢走近一步,我就要你好看。」
琵琵不但不畏懼,反而甩動她那頭烏黑的長卷髮,轉頭望著棠。
當她發現不只是棠,連身旁所有的族人都睜大眼睛,一臉驚愕,她立刻掩嘴大笑。
「小騷貨……真是個小騷貨!棠。看看你多傻,竟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值得嗎?」
「你住嘴!」棠皺起一雙濃眉,兩眼瞪得好大,疾步走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
「就是你看到的。」季瑀緊摟她的肩,毫無懼色的回視著他。「我是他的男人。」
棠的視線慢慢從季瑀臉上移向Pearl。
她眨眨眼,黑而長的睫毛垂下,抿著唇不回答。
但這沉默卻像把利刃直接插入棠的心。壓抑不住的怒火直衝胸口,他側身,直接把拳頭往季瑀的臉揮去。
季瑀早有準備的輕鬆閃掉攻擊,而且保護著懷中的Pearl,往後退了兩步。棠因為重心不穩直接撲倒在地,琵琵見狀立刻上前攙扶。
「不要碰我!」
棠甩開她的手,瞪著站在眼前的兩人。
「Pearl!」
他試著喚她,但Pearl卻無情的轉頭。
季瑀強烈感覺到現場氛圍的詭譎不安,但帶著幾分酒意的他,並不畏懼這四面楚歌的險境,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帶著她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捲入這場風暴的,他也不想知道了。
當他的手摟住Pearl的腰,而Pearl竟也緊緊依附在他——一個陌生男人的胸膛上,這或許只有一個詞,一個東方流傳千古的美麗詞彙可以形容,那就是——「緣分」。
*** *** ***
「謝謝你。」
「過街,轉進一條幽暗巷弄裡,Pearl立刻推開他,一手撩起裙擺逕自往另一頭走。
「等等……請你等一下!」
季瑀三兩步上前,本想抓住她的手臂,卻怕引起更大的反彈,於是乾脆超越她,擋住她的去路。
「如果我沒猜錯,你今晚應該沒地方去了。」
「這事你不用操心。」
她微笑,眼中閃耀的光芒令人心醉。
「我救了你。」他指了指身後幾分鐘前爆發衝突的方向。「雖然這沒什麼大不了,但除非你告訴我你有地方安頓,否則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Pearl笑得更開,她深邃的五官即使在昏暗的街燈下,依然散發著誘人魅惑的氣息。尤其那雙圓亮的黑眸中,有如星子般的光亮,讓季瑀完全移不開目光。
「你喝醉了。」
「是……喝了點酒,但還不至於醉。」
悶熱的空氣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氛圍。
Pearl看著他,神情迷濛難解。
這一刻季瑀才確定自己喝醉了,否則憑他男性的直覺,早就能輕易解讀那眼神,然後使出下一步。
但此時他除了看著她傻笑之外,什麼都不能做。
「有多遠?」
「什麼?」
「我是說……你住的地方離這有多遠?」
「這個時間,開車只要十五分鐘。」
Pearl點點頭,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投給他一個詢問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