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本撫知道了。」夜風清冷,宓謙感到一陣睏倦,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回去告訴他,如今洛相就在他轄下的蘇州府,讓他凡事小心,若再出了紕漏,本撫第一個不饒他!」
說罷,他一甩袖,轉身步上階去。
*** *** ***
到了第二日。
那蘇州知府鄭鵬年果然搞鬼,和夥計劉元在公堂上演了一齣戲,原本想以此要脅沈家二少爺沈頤,逼他交出賬冊,但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的如意算盤終究落了空。
賬冊被沈頤呈到了洛廷軒的手中。
鄭鵬年亦被臬台楊明堂當場扣下,押回了臬台衙門的大牢裹,聽候發落。
而在後院廂房中,沈頤把有關賬冊的前因後果都詳細說了一遍。
洛廷軒一言不發,聽他說完,及至那本賬冊被快馬送過來,她看清來人,這才吃了一驚。
「你——」
「你——」
只因送賬冊過來的人,正是沉湛!
他和沈頤本是同父異母的兩兄弟。
雖不知曉他的身份,但他的這張臉,恐怕這輩子都會在她心裡烙下痕跡。
兩個人四目相對,吃驚之餘,一時怔忡無言。
惟有沈頤一人渾然不知緣故,他看到兩人的神色,奇怪道:「大哥,你跟洛相相識嗎?」
「洛相?」沉湛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隨即緊緊皺起俊拔的眉宇。
好一句「洛相」!
他的目光死盯著面前那個人,心裡卻在苦笑。真是想破他的腦袋,也絕猜不到她的身份居然會是當朝的右相大人!可歎昨日她明明還被他擁在懷裡……
室內一時靜極。
「原來是當朝的右相大人,天子近臣,恕小民不識之罪。」沉湛輕扯起唇角,嘴裡雖言詞謙恭,可姿態卻頗為咄咄逼人。「哦,在下已把賬冊帶來了,敬請右相大人過目……」
說罷,他微微垂首彎身,把賬冊呈上前。
洛廷軒的心早已亂成如團的麻縷。
他是這世上知曉她雙重身份的第三人,在他面前,她該如何以自保呢?
藉著翻看賬冊,她勉強壓抑下如潮的心緒,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後,闔上帳冊,她面色已變得十分嚴肅,「這事恐怕不能再拖了,我要即刻回邑州,把這賬冊呈給皇上……」
「你現在就要走?」沉湛望著她,神情複雜。
一聽到他的聲音,臉色又變得蒼白,她不得不抬眼看他,卻又像不願意再讓他的身影落入自己的眼簾中。「是……旨意緊急,本官、本官絕不能怠惰。」
「怎麼,大哥,有什麼不妥嗎?」沈頤瞧著這兩人,覺得越發奇怪。「哦,你不知道,方才都城有快馬來報,皇上圍獵之時不慎從馬上摔下,下旨讓右相大人盡快返回邑州。」
沉湛聽完心念一動,忽然微微一笑,「隨雲,賬冊既已呈上,沒我們兄弟倆的事了,你先回去吧。」說著,他將目光轉回到那個繫住他心弦的人影上,緩緩地道:「我尚有一事想請教右相大人。」
待沈頤離去後,他關上門,並且下栓落鎖。
洛廷軒心中泛起一絲慌亂,極不自在地扶桌而起,「沈公子……」
此時窗戶半掩,午後的陣陣熏風吹入屋內,夾著令人心醉的甜香,卻也吹在她略顯蒼白的美麗面容上。她望了他一眼,又即刻移開視線,努力想維持鎮定,但不停顫抖的睫毛卻出賣了她此刻的不安。
沉湛沒有急著說話。
砰砰兩聲連響,他把左右兩扇窗戶都掩上,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來。
「右相大人?」他不動聲色地喚她,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了,負手而立,姿態瀟灑。
她一咬牙,狠下心地別過臉去,「……本官王命在身,不宜再久留。」
「王命?」沉湛俊拔的眉宇倏然皺緊,他跨前兩大步,竟把她逼得跌回座椅上。「我朝自開國即有嚴令,女子不得參政。而你是身負哪一條律令准許你參政的?」
「我……」她氣弱地勉強辯解,「我本是男兒身。」
「我沒那癖好,從來不碰男人!」他惱怒地駁斥,「那麼昨日在我身下婉轉承歡的人是誰?!」
洛廷軒倒抽了口氣,「昨日只是個錯誤!」她想到那時的情境,胸中不禁又血氣翻湧,大口喘息著道;「若能夠選擇,我寧死也不願讓你救我……」
沉湛氣極,止不住冷笑,「你也算是盤古開天以來第一人了。」
一個弱女子竟能瞞過世人萬千雙眼睛,在國家掄才大典中金榜題名,孚龍望子大殿之上,托孤子先帝彌留之際,新朝初立又以弱冠之姿入閣拜相,古往今來,能夠與之匹敵者,恐怕只有一個小甘羅了。
她心中疼痛,垂下眼,「我並非貪戀權勢,只是……一步走錯便再難回頭。」
沉湛退開身,冷冷地盯住她,「你走錯了什麼?」
「我原本……」
她欲言又止,心神惶惶間驀然下定決心,拿起桌上的帳冊站起來。
「皇上既來了旨意,我勢必要盡早趕回……」言語及此,她拿著賬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只是昨日你救了我……大恩不言謝……今生我會銘記在心。」
「紫瑄——」他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她擁入懷裡。
啪的一聲,賬冊掉落子地,洛廷軒無力地仰首閉上了眼。
她不明白,他為何要如此執著呢?
即便昨日的機緣是命中注定,但他終究是江南的富家公子,她亦仍需背負著這層虛假的身份,輔君安國,戰戰兢兢。她的心中本已顧不上世俗情愛,他又怎能向她奢求更多?
「紫瑄,」沉湛憂慮地柔聲低喚她的名字,「難道你就要這樣如履薄冰一輩子嗎?居廟堂之高,天威難測,縱然是一個男子,難免也會有栽大跟頭的時候,更何況你——」
他的溫暖懷抱讓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一絲心醉,但終究只能咬緊牙,打斷他的話,「天命所繫,別無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