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太醫吃驚的表情,她苦笑之意更甚,退後一步,低頭拱手請求,「還望吳大人莫見怪,廷軒此舉實足有事相求。」
吳清源嚇得趕忙阻攔,「微臣豈敢受右相大禮?」
豈料他話音剛落,洛廷軒竟一掀袍擺,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萬望吳大人一定要成全!」她的言語錚錚,目中亦閃出淚光。
太醫不過是正八品的小官,吳清源當場嚇得雙腿都發軟了,驚駭得癱坐在身後的檀木椅上,一手向前,指端發顫,「右,右相大人這是何故?太折煞微臣……」
這時內室走出來一人,面容俊美,風流倜儻,他不覺更加詫異。
沉湛心疼地扶起她,「廷軒,你是相爺身份,怎麼好跪臣僚,話傳出去,可是會引人議論的,快起來吧!」
「右、右相大人……」吳清源這才陡然醒轉,忙滑下椅子地跪倒在地。「下官該死,右相大人若有何差遣,下官豈敢不遵!」
洛廷軒歎了口氣,「吳大人,你也起來吧。」
待他站起,她向身旁一指,緩緩地介紹道:「這位是我的義兄。吳大人也是知道的,我自幼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姐妹,孤伶一人,但卻多虧了我義父的養育之恩。」
他戰戰兢兢地一點頭,「是,下官明白了。」
她神情哀傷的又說:「我義兄前幾日剛從南邊快馬趕來報訊,我義父病重,他老人家待我如親兒,倘若我不能去見他一面,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說到這裡,雖是演戲,但她觸動真情,止不住又是潸然淚下,「教我還有何面目存活子這天地之間呢?」
吳清源看著眼前的這位右相大人,卻不由得怔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右相永遠都是從容而淡雅的,對人對事,鮮少有如今這樣動情的景象。
他的心被打動了,但仍謹慎地探問:「……那右相大人的意思是?」
沉湛代她請求,「吳大人精通醫理,恐怕早已知道廷軒這個病不過是裝的。」他頓了一頓,邊觀察太醫的神色,邊接著說:「如今廷軒自然是急著想去見我爹一面。只是朝廷體制嚴苛,眼下皇上又離不開廷軒,若呈明緣由,多半是要奪情不准的,所以我們兄弟倆一思索,只得行這下策——托病。」
吳清源想了想,一咬牙,又跪下道:「下官明白了,此事但憑右相大人差遣,下官全依就是了!」
*** *** ***
南書房中,逸帝剛批閱完十數份各地呈報上來的奏折。
小太監滿祿進來通報,「皇上,太醫吳清源從右相府回來了。」
逸帝忙放下手中的硃筆,「快讓他進來。」
豈料太醫進來竟是一副灰頭土臉、戰戰兢兢的模樣,他俊拔的眉宇一皺,不耐煩地沉聲問;「吳清源,你給洛相診過脈了?他的病況如何?」
「皇、皇上……」他嚇得跪伏在御案前,「臣無能……洛相他——」
「他怎麼了?」逸帝急得立起身。
「洛相病勢沉重,臣、臣束手無策。」
「混賬!」逸帝一聽大怒,恰巧滿祿端來一碗蓮子羹,他氣惱地一揮手,連托盤帶碗都摔翻了,金漆的托盤掉落地,白玉碗和湯匙更是摔碎在御案旁。
滿祿嚇得忙招司職的小太監進來打掃。
逸帝厭煩地瞥了他們一眼,又把目光轉回書房中央,陰著臉怒道:「吳清源,你在太醫院的年頭也不短了,又是太后她老人家最寵信的,朕才獨獨派你去右相府。洛相因何染病,你竟然診斷不出來嗎?」
吳清源惶恐地跪在那裡,「臣罪該萬死!洛相的病勢實在古怪難懂,臣平生未見此例。」
「你——」逸帝一時氣結。「好好好,你看不了,朕再派別人去,把太醫院的老東西統統都派去,朕就不信你們這些人全是一幫尸位素餐的蠢材!來人!」
剛要下旨,他忙上前膝行幾步,「皇上,如今這天下可救洛相的,恐怕只有一人。」
逸帝緊盯住他,「誰?」
「此人流落在民間。」
他暗地裡吸了口氣,按照原先和沉湛擬好的台詞說道;「十五年前,先帝時隴西一帶曾有大瘟疫肆行,後來卻有一人廣施草藥,與人看病,分文不取,皇上那時雖在深宮讀書,此人的名號卻也是聽過的。」
「你是說……」逸帝自幼博聞強記,目光只微微一掃便回憶起來了,「雲石老人?」
「正是,臣所指的正是此人。」吳清源點點頭,「臣慚愧,其實論起來,他還是臣的一位師叔。但論醫道,別說是臣,就是臣的恩師,恐怕也是遠不及於他。」
逸帝不由得歎了口氣,「真如你所言,洛相就有救了。但他們那種人終年遊歷江湖,行蹤不定,這一時半刻的,你要朕派人到哪裡去請?」
「臣知道他眼下在何處。」
「哦?」逸帝大喜,「那麼你快去將他請來!」
「不不,請恕臣無法辦到!」他忙又嚇得伏首頓地,「臣早已聽說,雲石老人在幾年前遇到了一樁煩心事,從此便歸隱在錢塘江畔,閉門不出。但凡要求他看病的,錢財事小,只是規矩甚嚴,若有一絲不合他的意,縱是王侯將相也一概不治!而且……」他為難地苦皺起一張老臉,「他還有一條出了名的規矩,絕不外出就診,病人只能親自去他的醫廬。」
「什麼,還有這樣的規矩?」逸帝大吃一驚。
「是。」吳清源咬牙點頭,「臣字字據實,絕不敢欺瞞皇上!」
逸帝不做聲了,只在御案後緩緩踱步。須臾之後,執筆匆匆寫下了什麼,沉聲道:「罷了,看病救人要緊,朕雖貴為天子,也只能依了他的規矩!滿祿——」
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趕忙湊過來,「奴才在!」
逸帝把手中剛寫就的旨意遞給他,「讓上書房以廷寄知會,此去浙江的沿途各省督撫,做好各自轄下的防範保護,若出了一點紕漏,朕拿他們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