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謙一怔,繼而喃喃地說;「對,是本撫草率了。」
來人這才繼續回稟方才被打斷的話,「總督大人的意思,是讓撫台大人務必有所防範,蕭氏一案背後牽涉甚廣,你我都是身處其中之人。右相既然奉命查命案,那就讓他查,但絕不可以讓朝廷知道案子背後的利益糾葛,否則,不但六王爺饒不了你我,鹽道衙門那些事一旦被刨根挖底,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宓謙聽完便把手中的緝帕一扔,咬了咬牙,「總督大人到底有何吩咐?」
「總督大人讓卑職傳達的只有這些話。」來人冷冷地站起身來,照例一拂膝,「撫台大人政務繁忙,卑職不敢再耽擾,告辭!」說罷,逕自而去。
留下宓謙陷入了沉思中。
*** *** ***
五福樓上,沉湛正一個人在雅座裡獨斟獨飲。
忽然窗外傳入一陣吵嚷聲——
「你姥姥的,我家婆娘又生了一個沒把兒的賠錢貨,這下你怎麼說?!」
「欸欸,你先放手、放手……」
「想跑?沒門兒!你這該死的雜毛老道,今天被我逮住你就別想溜,也甭說我證你,不信就跟我回屋裡瞧瞧,我那婆娘懷裡正奶的孩於是男是女……」
「走,走,看牛二他媳婦兒奶娃娃去嘍!」又傳來孩童的哄鬧聲。
那些聲音自窗下的街道上傳來,擾了一室清靜,沉湛不覺皺起眉,起身到窗邊探看樓下的動靜。
這一看,他一眼就認出了當街被人揪著衣領的,正是那日信口開河算出他「桃花犯命、為情事所擾」的瞎眼老道士!只是此刻他被人推推搡搡的走著,一副落拓可笑的窘樣。
見了樓下這般光景,沉湛的眉宇不禁皺得更深。
這老東西難道真是靠四處行騙為生?
倘若真是如此,那日在沈府中,他為何不曾討要半文錢……
正瞧得奇怪,一時沒注意掌管五福樓的陸老掌櫃推開門,親自引領著夥計把一道熱騰騰的「春筍回魚」端進來。
沉湛回過神,轉頭隨口問;「陸掌櫃,樓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掌櫃還沒答話,那端盤的夥計已先搶著發話,「大少爺,這事兒我知道!那被揪住的是一個雜毛老道,揪他的是街角那個開餛飩鋪的牛二,前一陣子牛二的媳婦又快生了,碰上那老道,說他媳婦這一胎准生個能傳香火的,牛二一高興,賞了他一錠銀子,誰曉得落地又是個女娃娃,他都快氣瘋了!剛剛又瞅見那老道,正捉了要討回錢吶!」
聽他細說緣由,沉湛又往樓下看了一眼,然後一勾手指頭,「你跟我下去,拆開他們兩個。」
「拆、拆開他們?」快嘴的小夥計一時愣住了。
他們都是愛看熱鬧的個性,巴不得牛二和那老道士揪成一團,沿街一路滾才好玩吶!
不過天高皇帝遠,少東家的話比聖旨還大,小夥計趕緊跟在他後面蹬蹬蹬地下了樓。
「喂,你們兩個——」他一走出酒樓大堂就捋起袖子,仗著東家的氣勢嚷嚷起來,「我們大少爺說了,鬆手、鬆手!」
看到是沈府的大少爺出面,牛二只得悻悻地鬆開了手。
不過他還不服氣,恨恨地瞪了那老道士一眼,走到沉湛面前抱怨,「沈少爺,我牛二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你們五福樓前鬧事,都怪這老東西太可惡,他騙了我一兩銀子,說什麼我家那婆娘這一胎準能生個男的,我呸!」
群眾中有人起哄,「牛二,那是你婆娘不中用,五年只生了三個白胖丫頭,怨不了人家道長!」
「去你娘的!」牛二回首就是一口大唾沫,「誰他媽還說這話——」
「牛二!」沉湛對他的粗俗行為感到厭惡,不悅地負手喝止,「他們不過是看熱鬧說風涼話,你何必將事情鬧大?」他向身旁的夥計使了個眼色,「去,拿二十兩銀子給牛二!」
牛二當場傻眼,接過一錠大元寶,說話都結巴了,「大少爺,這……」
沉湛舒緩開眉宇,一指那老道士,漫不經心地道:「這些銀兩就算我代他還了。一來,五福樓要做生意,你們當街吵鬧算什麼?二來,我還有些話要問這老東西。」
語畢,他轉身走回樓上的雅座。
滿桌的酒菜已涼,老掌櫃忙不迭地差人換新的,沉湛卻不在意,他自進門後,目光就一直緊緊盯著老道士那張蒼老且多皺的臉。
望著他,冷冷揣摩了許久,他終於開口道:「你眼睛看不見,但還記得我是誰嗎?」
老道士聞聲,咧嘴而笑,「凡事自有定數,貧道自然算得出。」
「哦?」沉湛俊美的唇角噙起一抹冷笑,「那你方才被人當街揪著罵娘,也是早就算出的定數?」
「公子言重了。」老道士整了整被揪得皺巴巴的道袍,竟似渾不在意,「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貧道一生為人謀算運程,本就不求次次靈驗。」
「真真假假,你倒會為自己開脫。」沉湛又自斟了一杯酒,但僅淺啜一小口,「這麼說,上回在我們府中,你當著我和二弟的面所講的,全是大放厥詞嘍?」
「不然。」老道士搖搖頭,枯瘦的老臉上顯得極為鄭重,「此一時彼一時也。像公子這般天生華貴,上蒼早有妥善的命數安排,貧道不過替天開口而已。」說罷,他猛然噤聲,屈指一算。
「貧道已算出當日兩位公子中,令弟的貴人已到蘇州境內了,不出幾日可助他逢凶化吉。而公子的桃花劫……正應在明日末時!」
沉湛不禁失笑,「連時辰都算出來了,道長未免太過能耐。」他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我明日哪兒也不去,只到幾家茶莊裡盤盤賬,能犯什麼桃花?難不成從茶葉裡開出花來?」
他笑著擺了擺手,示意老道士離開。這個愛怪力亂神惑眾的老東西,如今已經引不起他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