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合的神情隨之立即變得古怪,甚至近乎扭曲,他想起了那日醉酒後在暗巷中碰到的那個女鬼青梅……
心虛的人,總是特別容易疑心生暗鬼的。
「大人有鬼啊!」那男僕嚇得忘了規矩,蜷縮在他腳邊大呼小叫,「她披散著頭髮,就在那邊……在凌雲閣的火堆裡飄來蕩去……手、手裡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東西!」
「不中用的蠢貨!」閻合勉強回過神,厭惡地狠狠一腳踢在男僕身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宓謙心中也一陣發涼,他湊過去為難地問:「閻大人,這是——」
「撫台大人用不著擔心。」他咬牙竭力擠出最後一絲鎮定,「眼下洛相和撫台大人都在我的山莊裡,就是有什麼山妖水怪、孤魂野鬼的跑出來,也必被正氣嚇退。下官這就去查看是什麼鬼在作祟!」
他說完便走出了湖心的涼亭。
過了約一盞茶的時間,東首的火勢似乎並未削弱,不時傳來僕從們的驚呼聲。
賀東林等不住了,結結巴巴地提議,「右、右相大人,這山莊裡恐怕有不乾淨的東西,下官以為我們不如——」
宓謙攔下他的話,「不如再等一等,閻大人既然去查看了,還是等他回來再走不遲。」
紫瑄亦頷首,「嗯,我們還是再等一等。」
她的話音剛落,卻有三四個男僕上氣不接下氣地奔過來稟報,「我家閻大人被那女鬼殺死了!」
「什麼?!」這下換宓謙的臉色變成灰白。
「閻大人剛到凌雲閣那邊,披頭散髮的女鬼就突然衝出來,一刀捅進了他的胸膛……」
沉湛走到紫瑄的身旁,冷冷地反駁,「要用刀殺人的,不會是真正的鬼。」
「不錯,賢、賢侄所言甚是。」宓謙心有餘悸,話音虛軟地附和。
這時其中一名男僕回頭往湖岸邊一望,嚇得整個人抖如篩糠,「鬼、鬼……媽呀,那鬼要過來了!」他喊著,三四個人已抱成了一團,眼看著那鬼朝湖心亭飄來,抖得活像冬天打赤膊站在寒風裡似的。
宓謙也在微微發抖,兩股戰戰,賀東林則已癱靠在一旁的圍欄上。
只有沉湛冷眼看著那鬼,低聲對紫瑄這:「不用怕,這鬼也是用腳走來的。」
果然,那鬼緩緩地走到湖心亭前,跪倒在他們面前,而自她袖中匡啷一聲掉下地的,竟是一把血淋淋的尖刀。她一身縞素,長髮凌亂,在月色下看去,即便是活人也沾上了三分鬼氣。
「你……」宓謙勉強定了定神,「你是什麼人,竟敢謀害當朝命官?!」
誰也沒有想到,女鬼的聲音居然十分好聽。
她垂頭跪在那裡,溫軟且平靜地回答,「青梅苟且偷生,只為了等報仇的這一日。」
「青梅?!你居然還未死!」宓謙大吃一驚。
她歎了一口氣,「但青梅的心早已死了。蕭老爺是青梅的大恩人,如今他們一家的仇終於得報,我來自首,正是要追隨他到地下去……」
*** *** ***
一層秋雨一層涼。
窗外,連綿的細雨仍然未休,窗內的入神情沉鬱。
紫瑄已經思索了良久,幾次提筆,又幾次擱下,直到房門被打開。
沉湛走進來,從身後輕輕擁她入懷,柔聲問:「閻合既然已經死了,你還擔憂什麼?」
她搖了搖頭,「蕭氏一案我再無掛念,皇上聖明燭照,自會有所處置的。」
「隱退折子還沒寫好嗎?」
「不知從何處下筆。」她歎了口氣,「知源,雖然我答應過你,等蕭氏的案子一辦完就辭官,和你回蘇州成婚,不過洛廷軒這個身份……」她轉眼望著窗外的雨絲更添憂慮,「這個身份受先帝知遇之恩,以致年紀輕輕便貴為宰相,在天下人眼中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若突然隱退,皇上一定不會准的。」
「當然不能明著來——」他抱得更緊了一些,「要再想個辦法矇混過去。」
「矇混?」她一時迷茫,「如何矇混?」
沉湛的唇角勾起,「你前次離開邑州是裝病,這次不妨故技重施,不過正如病理上所言,去頑疾需用猛藥,也是所謂『置於死地而後生』,這一次,我是要你裝死。」
她猛地一驚,睜大眼,「裝死?!」
「沒有錯,是裝死。」他鄭重其事地點頭,「昨晚從逐月山莊回來後,我前前後後都想過了,除非你裝死,一了百了,否則朝廷必定不肯放人。而你年紀輕輕,若說是厭倦官場,實屬無稽之談。」
紫瑄不再說話。
沉湛忽然伸手輕撩起她的袖口,目光落下,看著皓腕上的一隻翡翠玉鐲,溫軟地微笑,「奶奶她老人家可一直在盼著見你呢。人老了,去留全由天,你怎麼忍心讓她失望,嗯?」
她美麗的眼眸中也生出柔情,「知源,這些我全明白。」
他點點頭,「那好。不過這件事一定要做得妥帖,絕不能讓別人生出疑心,況且你眼下仍是當朝宰輔,持盈履滿,也不能說沒就沒了——」說到這裡,他凝神想了想,一字一字說出建議,「紫瑄,你先寫一份稱病折子,盡聲……你在常州舊疾又犯,再無良方可醫,彌留之際,上書拜別國君。」
紫瑄用心地聽完,自然有所顧慮,「寫這個不難,只是我擔心……」
沉湛卻放開了懷中嬌軀,「不必擔心,我已想妥了。你先上折子稱病,不出十日,我安排就在常州的這座宅子裡替你『出殯』,再請江蘇一省的官紳寫報喪折子呈上去。」
他說著走開去,「我讓人再泡杯新茶來,你先把折子寫完!」
待他親自端著茶具托盤進來,紫瑄已快筆寫好了折子。只不過他們卻不知道,此時在邑州的皇宮裡,逸帝已看完關於蕭氏一案的所有詳情,氣惱之餘正等著洛廷軒趕回去呢。
他又豈能預料到,幾日後沒見人回來都城,竟只收到了一封稱重病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