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謙和賀東林、閻合三人在花廳外的樹蔭下等候,輾轉踱步,各懷心思。
一小隊差役突然急匆匆趕來。
「稟大人,」為首的一人利落地對著宓謙單膝跪下,「屬下們已到各處查過了,也按大人的命令向各府縣宮衙打了招呼,鄰近各地衙門並無生面孔拜訪過,惟有臬台楊大人那裡……三日前去了一個陌生人。據臬台衙門的差役透露,那人年紀輕輕,俊雅得很,一看即是貴氣凌人,而且——」
閻合性急地打斷他,「而且什麼?」
差役忙接著稟告,「而且聽說他只帶了一個小丫頭、四個隨從,一連三日都借住在臬台府上,打從進去就沒再出來過,差役們都說,楊大人對他恭敬得很,不知道是什麼來頭?」
「好,我看這就八九不離十了。」閻合聽完,眸中閃過幽幽一道光芒,轉頭和宓謙對望一眼。
他跨前一步,大聲嚷道:「快,拿本撫的官服和官帽來!」
賀東林從旁問:「撫台大人,是否讓下官們隨同一起去迎洛相?」
「不必。」宓謙擺手回絕他的提議,「這是蘇州境內,本撫身為一省的總憲,去迎奉洛相自在情理之中,你一個常州知府也去,算怎麼回事?」他戴上官帽,整裝完畢。又回頭叮囑他們,「賀大人、閻大人,煩請二位就在這裡等吧,不過本撫有言在先,若是把洛相請了來,你們也絕不可以現身。」
「這……」賀東林納悶地張開嘴。
「這個下官自然明白。」閻合態度坦然地冷冷一笑,「聖人云:君子不黨。我們三人各有所司,出現在一處難免令人起疑,若是被洛相看到,恐怕會落下一個『朋黨』的猜忌。」
「嗯,本撫正是此意。」宓謙滿意地一撫鬚,轉身大踏步離去。
原本侍立在不遠處的兩隊差役起步小跑地跟隨在後,亦整齊劃一地出了後院。
*** *** ***
「右相大人,請——」宓謙必恭必敬地一路陪在貴客的右後方,延請入院。
穿過半月形的門洞,洛廷軒緩緩步入巡撫衙門的後院,邊走邊隨意打量四處,淡淡地提起,「我才在蘇州落腳不久,本是奉欽命來查案的,結果到宓大人的府上,實在叨擾了,不過你這園裡的景致倒是不錯。」他停住腳,頗為讚賞地掃視了一圈,「這裡的佈局相當寬敞嘛。」
宓謙陪笑道;「是,下官這後固去年剛擴建了一番。右相大人,請——」
他邊說邊把洛相往花廳方向引去。
「去年冬至,下官家中失火,殃及四鄰,後院相鄰的幾戶人家乾脆都遷走了,下官便將他們的土地買下來,一併納入後園中。不過右相大人放心,下官絕不敢以權謀私,買地和修築園子的錢……都是從下官的俸祿餉銀裡節省下來的。」
如此寬敞華美的園子,靠他區區幾百兩的俸祿怎麼夠用?這傢伙根本是睜著眼說瞎話!
身為當朝宰輔,洛廷軒自然不會輕信於他,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的帶過。
依如今的世道,為官者私下斂財享受,已有漫山遍野之勢,要清查是絕無可能的工作,況且這次下江南主要是為了查蕭氏一案,其它的事,也就只能暫且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花廳中的酒席早已泛冷,宓謙忙命僕從把菜都撤下去重新上菜。事實上,那些窮人家連做夢都不敢想的珍饈美味一旦被撤下,都被倒入了西面小院所養的大狼狗食盤中。
過了半晌,丫頭僕婦們重新端出一盤盤全新的熱菜。
「右相大人,您久居邑州,難得嘗嘗地道的江南菜,來,您一定要試試這道『蜜汁火方』,這可是歷朝歷代出了名的淮揚菜!」宴席上僅有兩人落座,宓謙親自幫洛相倒酒夾菜。
「噢,還有這道『清燉蟹粉獅子頭』……」堂堂巡撫大人慇勤地勸個不停,「這些肉丸都已腰在湯汁中久矣,不但丸子飽滿,一咬下去更是濃香撲鼻,嫩滑異常!」
「撫台大人,」見自己面前的碟子已堆越如小山高的美食佳餚,洛廷軒並不急著動筷,僅足淺啜了一口便放下酒杯,「我不說你也知道,皇上登基一載有餘,百廢待舉,正是亟需勵精圖治的時候,你們這些地方大宮若能體察聖意,愛民如子,代天子司牧一方,那遠比眼前這一桌酒菜更令我欣慰啊!」
「是是,這個下官自然明白!」宓謙夾菜的筷子卻仍沒停下。
他挽起官服的袖管,又忙著往一隻白玉小碗裡盛湯羹,活像是個跑堂的伺候在邊上。
一名僕從端上一道新菜。
宓謙忙指著菜盤介紹,「右相大人,這道乃是『當歸醉蝦』,滋味也相當不錯。」
他這副巴結的模樣讓洛廷軒的內心忍不住直搖頭。
好不容易,終於賞臉嘗了幾口蜜汁火方和一品官翅,宓謙瞧在眼裡、喜在心頭,放下筷子和湯匙,伸手一擊掌,便有兩個穿著粉綠衣裳的少女從門洞後出來。
一左一右,俱是明媚美妍,嬌俏勝過春天裡最美的花朵!
左邊的少女白玉似的皓腕上端著黑漆托盤,上面有一隻白玉雕成的酒壺,熏風和淡光下,托盤和酒壺黑白分明,相得益彰。
「快,把杯中的殘酒倒了,替右相大人斟上這難得的佳釀!」
兩名少女乖巧地替兩人都換了新酒。
空氣中頓時散發出一股清幽但足可使人醺醉的酒香。
洛廷軒忍不住舉杯一聞,「這酒……」
宓謙忙討好地諂媚,「右相大人,這酒名叫『錦波香』,實是千金難得的佳釀,下官有幸得到小小一壇,一直珍藏著,今日正好敬獻給右相大人品嚐。」
「錦波香?」嗅著撲鼻的酒香,他回味佳釀的名號。
「右相大人……覺得這酒怎麼樣?」宓謙此時倒真是人如其名,巴巴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宰相。一臉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