砒霜見她用斜刀切得特別薄,一時好奇地問:「阮媽,幹麼切這麼薄呀?」
阮媽頭也不抬,一邊切一邊答,「切薄了,待會兒放沸水裡一燙,更能去苦味。」等切完了其中一段,她才拾起眼來,對玉瓏陪笑道:「我的好小姐,你要做菜給我家老爺夫人吃,怎麼不挑些好東西,偏偏挑上這些苦瓜呢?說實話,我們府上那些老的小的都不怎麼喜歡吃。」
砒霜又問:「阮媽是說楚老爺、楚夫人,還有兩位少爺都下喜歡吃帶苦味的東西?」
阮媽點頭,「沒錯,要不是小姐堅持,我也不會托買菜的婆子帶這幾根苦瓜回來,說起來,我們府上只有大小姐下挑食,以前她還沒嫁人的時候,倒是挺喜歡吃那一道『翡翠苦瓜盅』,但自從大小姐出嫁以後,我們府上就再也沒買過這些苦東西,老爺少爺都不愛吃,做了也是白糟蹋東西吶。」
豈料她的話只讓身邊的四個小丫頭暗地裡高興。
就是要挑些他們不愛吃的東西來做!
阮媽切好了苦瓜片,剛要放進沸水裡,就被鶴頂紅攔了下來,「不行不行,不能放下水。」
她先是一怔,隨後笑了笑說:「燙一下才能去除苦味兒,我的小祖宗,你們還是乖乖在邊上看著吧,怎麼做這兩道苦瓜,我可比你們清楚。」
「不能去掉苦味!」玉瓏忙又出聲阻攔,她的眼珠子轉了轉,強詞奪理地道:「苦瓜苦瓜,顧名思義,就是吃它的苦味嘛,若是沒了苦味,那還算什麼苦瓜?」
這番言論讓阮媽變成了丈二金剛,她活了半輩子,這道理還是頭一次聽說。
「可這……」她轉頭看了看那些已被自己切成薄片的苦瓜,「好歹總要燙熟才行,」
「沒關係,生拌,生拌。」玉瓏笑嘻嘻地向她撒嬌,「阮媽,你不知道,這是在我們蘇州特有的吃法,你只需照著菜譜把那些菇片炒一炒就成啦。」
第二道「翡翠苦瓜盅」,同樣也在玉瓏和三個毒丫頭的添亂下,硬是把好好一道菜又變成了怪兮兮的。
阮媽說不過她們,又擋不住玉瓏的撒嬌,只在心裡琢磨,蘇州人的口味怎麼這樣怪?
到了第三道「冰糖燉肘子」,鶴頂紅收到小姐的眼色,趁阮媽下注意,把剩餘大半罐的冰糖都盡數倒進去,阮媽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嚇了一大跳。
「我的小祖宗,糖都堆成山啦!」
玉瓏拉住她,照例笑嘻嘻,「就讓它們慢慢燉吧,這樣才甜得入味兒呢!」
阮媽忍不住皺眉,嗔怪地道:「太甜了就膩,這樣一道甜膩膩的東西,餵給狗都不愛吃。」
「沒關係。」玉瓏的笑意更濃,螓首輕抬,喜孜孜地打起了主意,「我就是希望他們都不吃。」
阮媽徹底被弄糊塗了,「小姐不是想做菜給我家老爺夫人嘗嗎?怎麼又希望他們都不吃,若都不吃,那小姐讓我偷偷幫忙做這些菜乾什麼?」
「那是讓他們嘴角下彎的。」玉瓏咯咯的笑了出來。
嘴角下彎,就是讓他們不高興咯!可阮媽一時沒聽懂她這種拐著彎兒的說法。
好不容易等堆成小山的冰糖都融化、肘子燉爛了,一切大功告成,三個丫頭便把三道菜端出去,而玉瓏在支走阮媽後,越想越得意,也樂悠悠地跟在後面。
走進飯廳卻意外見到那讓她一想起來就羞惱交加的壞傢伙,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緞面褂於,胖呼呼的身形,看年紀和楚老爺相仿。
楚昀阡見到玉瓏,似笑非笑,指著那陌生人道:「玉瓏,這是我遠房的一位大伯,這兩日正巧來揚州,遂來我家拜訪。我娘說,你特地請他們來嘗你做的菜,不知我們也有這個口福嗎?」話雖這麼說,其實方才三個毒丫頭端菜進來時,他已瞧出不大對勁了。
那位楚大伯一看便是個爽朗無拘的人,他見到玉瓏眼前二兄,立時脫口稱讚。
「好一個嬌俏伶俐的小姑娘!昀阡,這小姑娘就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吧?將來等正式娶進門,可不能少了我的一份喜酒。」
玉瓏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忍不住在心裡抱怨。哼,死胖子,讓你瞎說!吃吧吃吧,你們一起吃,毒死一個是一個,毒死兩個湊一雙!
小丫頭忙著腹誹的時候,楚昀阡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在揣度她這次又想玩什麼把戲,玉瓏的目光對上他,一時嬌靨發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楚夫人見兩個孩子眉來眼去,思及三日前在臥房中那「驚艷」的一幕,忽然笑瞇瞇地說:「我前日上街,有位算命先生說,我們楚家兩年之內必添金孫,我一算計,思荷已經嫁去邑州,有了孩子也不歸我們楚家:小天還小,連成家的念頭都沒有,只有昀阡和玉瓏已訂了婚,嫁娶也是指日可待,若要添丁,也就只能指望這兩個孩子了。」
她說完,玉瓏的臉更紅了。她羞得直想找個地洞鑽,偏偏那個可惡的人還不把目光移開!
沒留意到那些暗潮洶湧,楚大伯已逕自動筷,「怎能讓香噴噴的三道菜涼在桌上?」
他一拿起筷子,飯廳內的五個小丫頭神色全變了,每一個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瞧他把又生又苦的瓜片塞進嘴,砒霜最不能忍,嘴角已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意,只好趕緊用手摀住。
楚昀阡起疑心在先,目光自然敏銳,於是淡淡地道:「怎麼了,玉瓏,你在擔心這些菜——」
她急忙搶下他的話,「這是我初次學做菜,當然要擔心味道好不好。」說完仍不忘瞪他一眼,嗔怪他突然多嘴,害她嚇出一身冷汗。
「這些苦瓜雖然苦了些,不過清新爽口,」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楚大伯嘗完居然連連稱讚,「再配上那些菇片,思……鹹、鮮、苦三味交雜,我最近虛火旺,苦瓜退火,正好多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