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關了門,點亮燈,又開始埋首繡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夜露滴醒了她,她才抬起眼,捶捶酸痛的後背。
一床被面終於繡完了。
她將那幅月白底七彩線的「魚戲蓮花」鋪在燈下,細細地看了又看,越看,臉上的神情便越多一分怨毒,一雙手抓著造價昂貴的絲緞止不住地顫抖。她不甘心,不甘心命運如此的厚此薄彼!
她忽然扔下絲緞,拿起一面雕花銅鏡,挨近燈光細細地看。
鏡中的那張臉一樣眉目如畫,一樣如春花般甜美,可是為什麼,沈家的那位三小姐整日游手好閒卻什麼都能擁有,而她日日勞作、磨到雙手都有了老繭也不能換來一個快活的人生?
怨毒的目光又轉向鋪在桌上的絲緞被面。這是她辛苦幾晝夜才繡完的,過不了多久,卻要蓋在那位三小姐的身上……而且,最讓她不能容忍的是,她居然還是二表哥的未婚妻!
二表哥一回來不顧旅途的奔波,反而急著先去桂苑哄她。
他日,在她辛苦繡成的被面下,他說下定還會跟那位三小姐……她臉色陰鬱,緊咬著下唇,一幻想到那種畫面,便再也遏制不了內心的妒火,拿起剪刀瘋狂地把絲緞剪碎成一條條。
剪完後,她心中的護火才平息了下去。
等第二天午後,玉瓏拉著楚昀阡來看婉兒的精美繡作時,只見到一堆灰。
婉兒哭得梨花帶淚,傷心欲絕,「真對不起,三小姐,昨晚我好不容易才將被面繡完,後來因為太累便進房去睡,可是沒想到,絲緞鋪在桌上卻被蠟燭燒了,等我察覺衝出房,已經都燒完了。」
玉瓏瞪大眼看了看那堆灰,轉頭失望地說:「呀,太可惜了,婉兒姊姊繡的那幅『魚戲蓮花』是我見過最細緻精美的,我本來還想讓你來開開眼界呢。」
楚昀阡站在她身後,對小丫頭笑笑,「燒了就算了,沒什麼可惜。」
玉瓏不滿地朝他嘟嘴兒,「那可是婉兒姊姊繡給我的,她辛苦的繡了那麼多天——」
他打斷她的話,逕自牽起柔荑,「我在泉州也給你帶了一些東西回來,還有一雙難得的蜀繡鴛鴦枕,過會兒就讓人給你送去,你若喜歡就留下,至於這床被面,再繡就是了。」
「可是就這麼燒了真的很可惜呀!」她一跺腳,抗拒他不在乎的態度。
「三小姐,真的對不起。」婉兒還在哭泣。
玉瓏忙甩開未婚夫婿的手,跑去她身邊,「婉兒姊姊,你別哭了,我可沒有怪你的意思。」小丫頭撇撇嘴兒,「我只是為你可惜嘛,你明明辛苦繡了那麼久。」
婉兒抬起眼,目光越過玉瓏,幽幽地看了一眼門邊那道俊逸的人影,喚了聲,「二表哥。」
楚昀阡只淡淡一笑,「婉兒,聽玉瓏的勸,別哭了。」
「可是我——」一看到他的笑容,婉兒兩隻眼眸裡便流露出難以掩藏的癡迷來。
楚昀阡的目光遠比玉瓏和四個毒丫頭敏銳,當下就領悟到了一些什麼,遂微皺眉頭,不耐地抬手攔下她的話。
「不過就是燒了塊緞子,在我們楚家不是什麼大事。」他的目光一轉回到玉瓏身上,便又變得柔和,「玉瓏,我們回去吧,我陪你回到桂苑,還要去鋪子裡一趟。」
他說完便拉著玉瓏走了,頭也不回。
留下婉兒一個人,怔怔地望著他們的背影,眼裡又浮起怨毒。
到了該掌燈的時刻,玉瓏和四個毒丫頭忽然又帶著一大堆果品和小玩意兒來找她玩,婉兒朝她們笑笑,裝作隨意地問了句,「二表哥回來了嗎?」
鶴頂紅滿不在乎地搖搖頭,「還沒呢!二少爺托阿丁回來傳話,說鋪子裡有事。」
「哦,是嗎?」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在燈光不想心事。
沉默了半晌,她忽然像想起一件事,急急地說:「我有事也要出府一趟。」
玉瓏俏麗的小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神情。她們特意帶了果品和小玩意兒想哄她開心呢。
婉兒溫和地笑笑,「天已黑了,你們還是回桂苑玩吧,我趕著出去,就不陪你們了。」
*** *** ***
楚昀阡此時正在自家的錢莊裡盤帳。
大掌櫃和二掌櫃在少東家面前齊齊坐等時,阿丁忽然跑進來,附在他耳旁說:「二少爺,有位叫吳婉兒的姑娘來錢莊裡找你。」
「婉兒?」他想起她之前那癡迷的目光,不由得皺眉。
阿丁卻又補充,「她坐的是家裡的馬車,而且她說沈小姐也來了。」
「玉瓏?」一提到未來的小嬌妻,楚昀阡的神情截然不同,立時站起身,「她人呢?」
阿丁一臉笑嘻嘻,「沈小姐在馬車裡呢,她大概是突然想見二少爺,又不好意思進來。」
他正瞎猜呢,婉兒已走進了帳房裡,「二表哥。」
這次她見到楚昀阡並沒有失態。
「玉瓏在外面的馬車上?」他卻只關心這個。
婉兒垂下眼,強忍心中油然而生的妒火,溫婉地點點頭,「三小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急著和表哥商量,便纏著我陪她到錢莊來,可是我也不知為什麼,到了錢莊她又不願下馬車。」
想到玉瓏的脾氣他不由得笑了。這倒像那小丫頭的行事風格。
明明對他已有……可是在人前,卻又死咬著不肯鬆口承認。
婉兒又道:「馬車就停在錢莊後巷口,二表哥,我還要趕工補繡,先回府上了。」她說完便急急地退了出去。
阿丁拍拍後腦勺,「我果然聰明啊,一猜就猜中了沈小姐的心思。」
楚昀阡笑看他一眼,並未說話,只是好興致地緩緩從帳房裡走出。
錢莊後門的巷口果然停了一輛楚家的馬車,馬伕正蹲在一旁的樹下打盹。
楚昀阡也不理會他,逕自走到馬車旁,柔聲問道:「玉瓏,你在馬車裡傲什麼呢?」
此時天上的月暈朦朧,見她不吭聲,他的笑意越濃,乾脆掀開簾子,也鑽進半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