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自古佈滿水韻詩意,全賴隋煬帝時下令開鑿的古運河穿城而過,而酒樓正好在運河邊上。
他們沿著運河走了幾步,清冷的夜風徐徐吹拂而來,吹得她的小腦袋瓜清醒了不少,她忽然紅著臉掙開手,半似賭氣半嬌怯地說:「你在前面帶路,我自己會走。」
他揚唇一笑,「那好,不過夜太深了,我怕你走迷了路。」
抬眼瞧見天上的星月流光,她一時又變得天真開心起來,伸手一指,笑嘻嘻地道:「你看,今晚的月色這樣好,照在地上亮如白畫,我又不是瞎子,才不會迷路呢!」
她笑得純真,楚昀阡直勾勾地看著她,突然問了句,「我們揚州的月色美嗎?」
她點點頭。
「既然這樣美,你走後便再也看不到了,豈不可惜?」
見小丫頭怔怔的,一時不能讀懂他隱晦在話中的意思,他隨即往前走,邊走邊又柔聲說:「唐人徐凝有一句詩描繪揚州月色,你可曾聽過?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兩人一路走,他一路給她講揚州的風上人情,直至風中隱隱傳來絃樂聲。
玉瓏停下來,好奇地豎起耳朵,「你聽。」
他微笑著點點頭,「再拐過這個街口,我們便到行雲館了。」
絃樂聲正是從行雲館裡傳出來的。
*** *** ***
行雲館的規模不大,一個小小的四方院落,院角遍植桂樹,未走近已聞到時濃時淡的香氣,院門正對的主屋廊外琉璃綵燈高掛,從內傳出絲竹彈唱的聲音,哀艷而動人。
「我們到了。」楚昀阡走在前面,停下來等玉瓏。
大門外高掛著兩串紅艷艷的燈籠,左右各以三個為一串,貼著「行雲館」三個字。
她打量了下,忍不住嘟起嘴,「這裡怎麼怪怪的?我不要進去,我娘要是知道我跟著你進入這種煙花地,回到蘇州後一定罰我一個月不能出門。」
他笑了笑,「我不會害你,這裡算不上什麼煙花地,這裡的女子賣藝不賣身,而且老闆也不貪圖,只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每晚只有一個場子,我幾日前才派人來訂下。」
他耐心解釋了一下,小丫頭仍半信半疑,他便乾脆牽了她的手進去。
玉瓏扭扭捏捏地跟在他身邊,「這裡若是有什麼不對勁,我回去一定向我娘告狀。」
他帶她走進主屋,立時有兩個妙齡少女迎上來,嬌靨含笑,客客氣氣地輕喚,「楚少爺。」
她們每晚只在這間主屋設場子迎佳客,演習歌舞,再有多餘的客人一概拒之門外。
「玉瓏,隨我來吧。」楚昀阡未放開柔荑,逕自牽著她一起人內就坐。
座前有古雅的矮腳長几,擺滿果品,左右兩邊各點了熏香,淡淡綽綽。
待兩位佳客坐下後,另有兩名少女托盤而入,漆黑的木盤襯得她們的皓腕似雪一般白,這裡的每一個人皆能歌善舞,且只著襪不穿鞋,走在地板上悄無聲息,如貓兒一般優雅多姿。
少女自托盤上放下兩隻小巧的碧玉碗盞,兩對酒香四溢的碧玉雲紋酒壺,一對是陳年的竹葉青,另一對是新釀的櫻桃露,稍識酒的人都知道,喝「龍鳳酒」是最容易醉的,玉瓏卻不知。
她見少女替自己倒了酒,嗅著那味道香甜誘人,也不知是什麼,轉頭見楚昀阡從容地一飲而盡,孩子氣上來,不甘落他之後,拿起酒碗就喝乾了。
跪侍在身旁的少女掩口而笑,忙又替她倒了滿滿一碗.
櫻桃露單獨喝的話並不醉人,反倒香香甜甜,她一杯下肚品到了滋味,還想再喝,楚昀阡卻伸手止住她。
拿下酒碗,他朝她搖搖頭,「一口氣喝容易醉,先留著神聽歌看舞吧。」說著對兩個侍奉的少女輕輕擺手,「你們下去吧,我不需要你們在這裡。」
少女退下後,從正中近牆的屏風後轉出一班吹彈的少女,清一色的輕羅小衫,淡雅怡人,她們如扇般布開來,三三兩兩聚坐,或吹簫,或彈琴,樂聲一起,又有一個披紗女子舞動著現身。
玉瓏靜靜看了一會兒,便又按捺不住,笑嘻嘻地說:「這裡的人長得倒整齊,衣裳和身形一摸一樣不說,連美醜居然都是差不多的。」
聞言他只是笑笑:心中另有所思。他特意帶她來這裡,當然不是純為喝酒看歌舞的。
等一支舞完了,那班吹彈的少女便從屏風後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個吹簫的和舞孃。
不多時,簫聲悠悠響起,舞孃拋下身上的薄紗,第二支舞開始了。
玉瓏自己倒著喝了幾杯櫻桃露,兩腮微紅,已有了些許醉意,忽然忍不住爬到楚昀阡的身邊,指著他面前的一對酒壺,天真嬌憨地問:「我聞著你這裡的香氣和我不一樣,你喝的是什麼?」
「我怕你輕易醉了,因此特意吩咐她們給你送來櫻桃露,我這是二十年的竹葉青,你喝不得。」他故意推開小丫頭,拿話激誘她,「你若是醉得不省人事,明天怎麼回蘇州,嗯?」
小小計謀,果然奏效。
她硬擠過去和他親近,借用他的酒碗,拿過:亞便替自己倒了滿滿一碗,小嘴裡還嘟囔,「我不怕醉,就讓我嘗嘗。」她邊說邊猴急地吞了一大口,冷不防嗆聲連連,「咳咳咳……」
楚昀阡忙拍她的背,眉宇雖含笑,卻附在她耳畔愛憐地道:「我早說過你喝不得。」
玉瓏好不容易緩過氣兒來,櫻桃露和竹葉青在體內摻雜混湧,成了常言所說的「龍鳳雙酒」,醉意陡然激增不少,再加上方才咳嗽,嬌靨變得酡紅,一時暈暈匆匆的倚在他懷中。
這時舞孃也正舞到妙處,一雙明眸四轉,曲頸亦推波肋瀾地扭動,疾旋之下越發得意,雙眸隨頸左右一轉,眉飛色舞,腳腕上綁縛的兩串小金鈴響個不停,清脆悅耳。
鈴聲吸引了玉瓏,她醉後的嬌顏亦頑皮可愛,俏甜的嘴角上翹,笑嘻嘻地掙扎著站了起來,「她跳得可真好看……我也要去跳!」她邊說邊走到舞孃身旁,笨拙而又可愛地學她的舞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