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暗淡,竹窗簾上的幾道細小格縫爍著光,是點燃在竹橋與岸邊的燈籠和火把,那火光在外頭閃動著。
靜坐在榻上,桂元芳對著爍光眨眨眼、再眨眨眼,抬起剛剛緊握他粗掌的小手,壓在自個兒胸房上。
忽而驚覺,今晚的他「無功而返」,而她算是「功敗垂成」,放著大好機會從眼皮底下溜走,她該惱、該感到扼腕,然,一思及他的「無話可說」,她非但不惱,胸悶氣閉的不適竟消退大半。
這是怎麼回事?什麼都沒做成,有啥因由好歡喜?
除非……她根本盼著事情別成功!盼十三哥搞砸一切,盼芝芸徹底回絕!盼著他倆無緣無分,最好盡此一生永不碰頭!
還不明白嗎?
原來,她心思這般可怖且可憎,嘴上說一套,藏心的想望卻全然相反。
她捏捏頰,雙頰猶燒,嘴角偷偷翹起,笑得可苦了。苦惱啊苦惱。
桂圓,你怎會不明白,就是這滋味,風花雪月也鴛鴦蝴蝶的滋味。
她雖下流,卻也開始懂得風流了。
房門外,韓寶魁並未走遠。
他背靠在細竹編製的牆面,兩指捏著眉心,即便隱在暗中,臉皮底下的熱仍悶燒不止,他十分清楚適才想對裡邊的小姑娘做些什麼。
那突如其來的慾念,強大到教人心驚,他膽顫了,唾棄起自己。
他對趙芝芸的感覺,想過又想,只落得「無話可說」,不說,心裡亦覺平靜,並無遺憾,卻怕那顆小桂圓有朝一日回想起在河畔小村的種種,把他努力要隱瞞、拋棄的東西瞧得太清楚,將他的自私和陰狠一一看出……屆時,她要對他「無話可說」。
這一刻,他高大身影黑墨墨,心沉默……
*** *** ***
爾後,秋正式來訪。
秋心成愁,深秋自是淒涼味。
兩岸的孟宗竹林一般的翠綠森蕭,只是在黃昏的時分,輕霧瀰漫,與江上寒霧交融一起,那輕寒與輕愁都帶著說不出的迷離。
儘管迷離,「三幫四會」統合的大事仍不斷進行中。萬事起頭難,難的那一部分已然度過,在敖老大重整勢力、定下盟規後,江湖人行江湖事,不擾尋常百姓,雙方且安然相處。
桂元芳在這一季秋裡,時不時會與敖靈兒和趙芝芸出船同游,還曾領著她倆兒回「湖莊」去,在莊子裡住過兩、三日。
她變得也愛偷瞧趙芝芸,明裡暗裡的,拿一種深思的眸光覷著那張病顏。
我十三哥喜愛你。
他嘴笨,說不出口。
你喜愛他嗎?
你……你能喜愛他嗎?
幾次三番,那些話在她舌尖滾動,梗住她呼息,她幾要問出,把心一橫、豁出去了,痛快地吐將出來,她幾要做到了,卻仍是敗在她的私心。
下一回吧……下一回,她定能辦到。江湖兒女得大方豪氣,有了那種可怖又可憎的私心,算什麼啊?所以,再多給她一次機會吧,她會辦到的。最後,她總這麼告訴自己。
這個秋,靈兒的視線亦同她一樣,常黏在芝芸身上,只是靈兒看得比她大方,也時常看到入神,那雙亮得有些嬌蠻的眸子儘是憐惜,憐惜下掩著憂懼。而芝芸發覺後,會柔柔笑著,抬起虛弱的手揉亂靈兒那頭飛揚俏麗的短髮。
直到秋盡,冬的氣味襲來,桂元芳終於意會了敖靈兒在憂懼什麼。
小雪的那一日,芝芸走得十分安詳,從此無病無痛,鵝蛋臉兒猶帶著一貫的淺笑,墨黑的睫像兩隻定佇不動的蝶,陪她一塊長眠。
按著她生前的意思,身軀燒作骨灰,撒在與她纏綿一生的江河。或者,在月光溫潤的夜裡,魂魄歸來,也能傾聽兩岸的竹音。
桂元芳始終沒把那些話問出口。
趙芝芸長眠在江底的那個寒夜,韓寶魁在水岸坐了一整晚,她陪著一縷芳魂和一名若有所思又若有所癡的男人也坐了一整晚。
兩人皆無語,只是對著寒江與清月飲酒。
那一晚,桂元芳初嘗醉酒滋味。
當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嗎?她狂放一醉,拚卻一醉,抱著酒罈子瘋瘋癲癲、癡癡傻傻、哭哭笑笑,喃著胡話。「十三哥……十三哥……原來剝了殼,桂圓的心真是黑的,黑的呀……下流!下流!我盼著他倆無緣無分,盡此一生……呵呵,最好永不碰頭!嗚嗚嗚……沒有、沒有,不是有意的……芝芸,我沒想咒你死,沒想的……」
桂元芳醉倒在韓寶魁懷裡,感覺芝芸來過。
她驚喜萬分,想抓住那抹朦朧的影,把一直沒問的話傾出,可雙手揮啊揮,如何也抓不牢,只隱約記得,芝芸仍然美麗,溫潤如一地月光。她來過,又走了,走時對她留下一抹了然笑意……
第六章
「我心痛。」小姑娘難得垂頭喪氣,唇畔有小梨渦,笑得苦苦的。
「為什麼?」大叔生得矮壯,蓄著落腮鬍,頭頂卻光溜溜沒見一根毛。
「我太風流了,所以心痛。」小姑娘搖搖頭。
光頭大叔忽地拊掌,兩隻巨掌拍得好響。
「嘿嘿,你九成九被踩中罩門了。」
「我沒練『金鐘罩』,也沒練『鐵布衫』,哪有罩門?」
「唉啊,風流啦,那便是你的罩門。」大叔泛銅光的巨掌摸摸自個兒泛銅光的腦門,還「啪啪」拍上兩下,語氣可自豪了。「像俺這樣,光溜溜、響噹噹的一顆銅豌豆,三千煩惱絲盡除,不風流,心不痛,才是王道。」略頓了頓,銅光大手改而搔著落腮鬍,沉吟過後又道:「唔……不過話說回來,人不風流枉少年,去吧,你還是風流去吧,俺相信,風流過的桂圓,也還是桂圓,不會變紅棗。」
受到激勵,小姑娘雙肩一整,深深呼息,發痛的胸臆間充滿豪氣。
「好!聽你的!風流就風流,心痛就心痛,我豁命出去,跟他拚了,不怕!」
大叔虎目含淚。「好孩子!真是爹的好孩子!見你這麼受教,爹走路都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