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拚命十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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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香閨,其實也沒香到哪兒去,床榻、桌椅、箱櫃等等,全是一般擺設,就僅是角落多擺置了梳妝台、灰布床帷外多罩了層粉紅紗簾、被褥與榻墊選的是女兒家鍾愛的色澤和繡面罷了。

  但女兒家鍾愛,並非表示桂元芳也愛。房裡那些偏女兒家氣息的玩意兒,全是大師哥硬教人替她張羅來的,說她到底是姑娘家,多少總該與男子不同,若非她一擋再擋、推三阻四,她這間房早不知變成啥樣,肯定連繡架、琴案、金猊香爐等等也給擺上了。

  被擱到自個兒榻上,桂元芳下意識地抬起指尖觸著額頭,才碰上,細腕立時讓韓寶魁握住。

  「流血了,別亂動。」他說話,總這麼一個調調兒,徐徐的、緩緩的,天塌下來都不成大事似的。

  「哇啊!」真見血啦!桂元芳指尖已沾著稠紅,眸子圓瞠。跌下木樁那一剎那只覺額頭熱麻,現下才知痛。

  「不打緊,咱還挺得住。這點小痛小傷算啥兒呀?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驚、不驚……噢!嘶嘶——唔……」待韓寶魁打濕巾子輕拭她傷額,逞強的小嘴終於露出點兒怕疼的本性。

  擦掉血跡,韓寶魁熟門熟路地從櫃子裡搬出常備藥箱,粗指挖出一小坨「止血化瘀膏」,都還沒往她腫額上抹去,那張小臉蛋已瞇緊眼、蹙起眉、繃緊牙,呼息還寸長寸短的,瞧兩排翹睫都顫抖抖了。

  隱忍好半晌,該來的疼痛沒落下,桂元芳深吸口氣,先狐疑地睜開一隻眸子,哪知這一睜,恰與那雙漆黑的眼瞳對個正著,教她另一隻眼也跟著睜大了。

  便是這樣的神態。

  好認真、好嚴肅,有幾分讀不出的陰晦,會勾起她一些記憶。

  *** *** ***

  「走吧。」在新墳頭前端正地壓著一塊石頭後,少年起身,對著怔怔然的小女娃道。

  她沒動,仍蹲坐著,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攤平在前的一隻手。

  他的掌心瞧起來大大厚厚的,有泥、有硬繭子,她恍惚瞅著,心底和耳畔有個小小聲響,不斷慫恿自個兒去拉住,可又有些兒裹足不前。娘說過,別同他說話……

  「你想餓死,就留下吧。」神色陰鬱,他平靜地丟下話,轉身要走。

  她心兒一驚,小小身子跳起,攀住他臂膀。

  她不要餓死。

  她不想死。

  *** *** ***

  他說,只要走出那地界,往河水沒作亂的地方去,興許就能活命。

  她想活,不想變成冰冷冷的屍體。娘躺在墳裡,爹教大水沖走,她孤伶伶一個,她要跟他走,去能活命的所在……

  「怕痛,喊出來無妨。」

  如今,少年已長成青年模樣,老成的本色沒變,更形高大的身影也還是籠罩著她。

  桂元芳傻愣傻愣的,一會兒腦子才理出他的話意,下巴不禁一揚。

  「不怕。我也不喊。你哪只眼睛瞧見我怕啦?」

  兩隻眼睛全瞧見了。韓寶魁依然惜字如金,嘴角略扯,似有笑味兒,可惜沒盡然散發出來便收斂了。

  一掌按住她的腦門兒,他指尖那坨藥膏塗上她的額,模糊聽見抽氣聲,旋即又怕丟臉似地趕緊忍住,他力道未撤,仍避開小口子,緩緩把藥推揉開。

  房裡的氛圍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溫馨,但桂元芳倒挺習慣自個兒與十三師哥靠得這般近,還「肌膚相親」著,縱使皮肉痛,週遭的氣味卻是安定的。她咬咬牙,憋住口氣,任他左搓右揉。唔……不痛!不痛、不痛!她不怕痛!

  「往後別勉強。」韓寶魁忽而道。明是怕疼的人兒,卻總要逞能,好似教人看穿,要大滅威風。許多時候,他不太懂她。

  待將她額上瘀青推開、小口子裹了藥後,他把藥箱子重新擱回櫃內,跟著替自個兒斟了杯茶,大口灌盡。

  「勉強啥兒呀?」用力眨掉忍痛的眼淚。可惡!她好歹也是江湖兒女,連這點氣魄都拿不出來,能見人嗎?

  「練武過度,傷身。」接連再斟五回茶水。他渴了。

  「那你還拚命練?」一骨碌跳下榻,渾沒在意小臉蛋已然破相,她蹦到方桌邊,取來杯子倒茶,才發覺茶壺已空空如也,只淌得出幾滴來聊表安慰。

  她大眼一瞄,韓寶魁立即會意,極自然地把手中尚有七分滿的杯子遞去,她咧嘴笑,接過,老實不客氣地喝將起來。

  「我沒拚命。」他聲嗓持平,目光深黝。

  圓瞳瞪了他一眼,有些沒好氣。「好吧,你只是隨便練練,拚命的那個是我,行了吧?」還「定心丸」呢,說是「悶氣丸」還差不多!桂元芳搖搖頭,乾脆咕嚕一聲灌完茶。

  韓寶魁沒察覺自個兒仍緊盯著小姑娘的傷額直瞧,瞧得眉峰成巒,連打好幾個皺折。那傷好礙眼,像在她粉嫩臉上大剌剌地蓋印,口子雖小,沒準兒要留下疤。

  「明日起,我在『丹楓渚』為師父守關三個月,你待在莊裡,聽眾位師哥的話,每日練武適可而止,別……別太拚命。額傷盡量別碰水,留疤不好看。」他難得一次說這麼長的話。

  講到這事兒,桂元芳突地鬧騰出一肚子火。

  「師父不公允,只讓你守關!」

  眉心的結打得更深,韓寶魁道:「師父雲遊四海,兩年才回『丹楓渚』一次,點撥我武藝的時候不多,守關其實是陪師父一塊兒閉關練武,怎麼不公允?」

  「師父教你和師哥們功夫,不教我,就這點不公!」她個兒好小,挺直腰背、頭頂都還勾不著他胳肢窩的高度,眉目間的怨念倒讓氣勢增加不少。

  這怨,其來有自。

  想她當初也是連磕九個響頭、行過拜師大禮,可師父好樣兒的,一身內外兼修的絕妙武藝只教男徒,傳授給她這個唯一的小女徒弟的,除了用小石子打麻雀、自製釣竿釣魚、劈竹篾作風車、糊紙鳶、踢花毽子、打陀螺諸如此類「不學無術」的功夫外,啥兒值得說嘴的本領也沒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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