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沒老,而是出落成大姑娘家了,儘管骨架還是秀氣嬌小,體態已窈窕溫潤,眉眸有情,淡淡的情像網,也不知何時織就起來,帶著股誘香的勁兒,讓人很難忽略。
他怎麼如今才看清?他這小小師妹啊,如男兒開闊爽朗的性情底下,亦有小女兒家溫柔情漾的嬌態。
驀地,他頭一甩,怕有什麼下流念想要蹦出來似的。
「別哭了。」熱紅兩隻大耳,他得做些事來引走自個兒的注意。
唇下意識抿起,他取走她懷裡的大酒罈,擱到方桌上,「咚」地促響戳破封口,瞬息間,濃烈的醇味兒瀰漫四周,把兩人一塊給圍了。
她的「生辰酒」向來是她一口、他也一口,慢慢飲個見底。
「師哥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他把罈子遞去,要壽星先嘗。
好無趣、好正經八百的祝詞啊!唉,可她聽得好生歡喜。
淚一時間難以盡收,桂元芳用手背抹掉紅腮上的潤意,抱酒大灌一口,罈子再度回到韓寶魁手裡。
「十三哥,我原以為你忘了我生辰……我還以為,你真要悶一輩子,不同我多說一句。」再痛飲,熱辣酒汁順喉滑落,她肚腹溫熱,原染了秋涼的心口也熱將起來。記得,石睿曾說她根本不愛飲酒,那小少年所指出的,她並不十分確定,但她萬分清楚,她很愛「女兒紅」,尤其是當作她「生辰酒」的「女兒紅」,因有他相伴,變得格外醇美,每一口都要再三回味。
「我沒有。」韓寶魁也臨窗而坐,窗外的夜色彷彿落進他眼底,那雙黝瞳有星點爍耀。「我在想……該和你好好談談。」
「談什麼?」
「談今日在河畔邊發生的事。」大耳的熱氣早已漫開,他膚底燒騰騰。
桂元芳潔牙一露,梨渦可人。「那些村民雖糾纏不休,也是一番盛情,你鐵著臉、半聲不吭,後來挾著我便走,確實不太好啊!」
她心情剛定,現下竟又逗起他?「要談的事,你心知肚明,與那幾個村民絕無干係。」韓寶魁用綁手拭掉嘴邊酒汁,炯眼直勾勾地鎖住她,瞅得她呼息紊亂,不由得歎息。
「十三哥,我喜愛你。」談就談,心痛,心動,就得有所舉動,她要先下手為強。「我想和你在一起。」
秋月夜,薄雲後彷彿興起一記悶雷。
他渾身陡繃,酒罈險些落地。
穩住氣息,他勉強啟唇。「咱們師兄妹情誼深厚,你喜愛我,我在乎你,理所當然。」
「我話裡的意思,你也心知肚明,那喜愛與同門情誼絕無干係。」
「桂圓——」
「十三哥,我喜愛你很多喔!」她打斷他的話,翹睫顫動,要把不識相的熱意眨回似的,但過揚的脆音和嘴角仍顯露出緊張的心緒,卻還以為自個兒好從容,掩飾得極好。「我喜愛你厚實的大掌,每次由著你牽著、握著,我心口就一陣篤實。我喜愛你寬闊的背膀、喜愛你背著我,讓我貼在你耳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許多時候,我總盼著一條路長又長,別那麼快走完……」嘰嘰喳喳說累了,她會貼耳聽他心音,默而帶笑地數著,然後在他背上睡去。
深呼息,緊繃感漸漸流散。原來一日一說出心底話,心輕了,人也輕了,輕飄飄的,不再有大石塊堵著胸臆,也沒有東西梗在喉間,好有瀟灑神氣。
揚睫,她接著又道:「十三哥,連你責備我、擺臉給我瞧,我也好生歡喜的。我明白,那是因為你在意我、擔心我,怕我惹是生非,一條小命倘若莫名其妙玩完啦,那可大大划不來。你怒我、惱我,心裡卻很替我著想,我……我總是很承這個情,我也好想回報你,盼你能開心快活。我知你心裡愛著芝芸,咱們在水寨那些時候,我真的想過要幫你,可越幫,我越難受,心好痛,從沒這麼痛過,結果你和芝芸的好事教我一拖再拖,而你也都悶著沒表白,我一方面為你著急,另一方面竟又感到莫名輕鬆,隱約覺得,你這樣懸著也好……不想失去你,不想某天你和別的姑娘互許終身,終把我拋在身後……十三哥,我很可怕吧?」略頓,芳頰印紅,她笑著,也哭著,淚以相當安靜的方式流下。
因已明瞭自個兒的心思走向,她儘管羞澀,依舊是拿膽子出來拚了。而說過這一席話,大刺刺、不懼丑地攤開內心,她覺得自個兒才真正是響噹噹、鐵錚錚的一顆風流且不怕下流的桂圓。
淚裡帶笑,笑中有淚,如何都是情多。
被表白的男人深目神俊,不見底的瞳井矛盾地跳竄著兩把火焰,額際的太陽穴突顫,眉間儘管舒平,兩道濃眉卻略高地飛挑入鬢,似遇見多棘手之事,一時間訝住,正好努力要尋出一條解決之道。
有什麼吹進窗裡了,點點冰涼,帶有好淡的草青和泥土腥味。
桂元芳兀自迷濛地眨眨眼,尚未反應過來,男人把酒罈往小几上一擱,粗厚手掌已習慣性探來,為她撫去面頰上隨風飄入的秋雨。
那撫觸再次挑動她心房,她梨渦很甜,低聲說謝。
他面龐微僵,下顎繃了繃,指略頓,似乎經過一番掙扎,才狠得下心要自己撤手。
轉身,他將那扇窗合起,隔絕夜中風雨的侵擾,卻阻不斷內心的風雨交加。
說道要與她好好談談。但……談些什麼?他原是仔細斟酌過,如今卻出師未捷,他胸中熱燙,耳中鼓鳴,腦海泛麻,竟想不出預備要同她說的話。
情況全然超出他所能掌控。
而她根本也沒打算放他一條「生路」,讓他釐清。
驀地,他背心一暖,那大膽豪氣的姑娘從身後撲抱他,兩條細臂環緊他的腰,小手在他丹田之上交握。
這一刻,他格外感受到她純然女性的身體,綿綿軟軟,靜透幽香。
當她歎息,熱熱的氣息滲進衣料烙在他膚上,他背脊陡挺,一道熱流疾竄而上,呼息頓時濃濁,腦中的熱麻亦隨之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