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苦惱啊!苦得小腦袋瓜開始胡思亂想,一向食慾甚好的她,晚膳勉強也才扒下幾口大米飯。
但她沒後悔對他風流,四片唇的貼觸,他能撤開的,可他仍是定在那兒,由著她親近。這是否說明……他並非厭惡到底,隱約間亦在期待?
草草吃完飯,她便把自己關在小小的客房裡,繞著四方桌踱步,越跺思緒越亂,好煩,乾脆一把推開窗子,頹然坐在窗邊,讓沁著秋涼的夜風胡吹,把她吹昏了省事。
她沒想到他會來敲門。
怕他掉頭走掉,桂元芳沖得好快,還險些教桌腳絆倒,才穩住,跟著又連踢到兩張椅子。
八成聽到房中砰砰磅磅作響,尚夾著她的悶哼和訝呼,韓寶魁沒等她答話,已一臂推開房門,跨入,恰好接住她撲倒的身子。
「你是怎麼了?」一進房便吼人。「酒還沒沾半滴,路就走不穩,還能喝嗎?」
「十三哥,我沒睡,我精神好得很,沒睡沒睡!我幫你開門,我我我……咦?」有酒香!她陡怔,臉容尋著醇香略偏,發現男人一臂撈著她的腰,另一邊的臂彎裡挾著一隻好大的酒罈,壇身貼著紅紙黑字的酒名——女兒紅。
發僵且自苦的小腦袋瓜裡頓時一蕩,忽而明白了,她這個「大日子」啊,她的十三師哥根本沒忘!
第七章
「釣竿動了。」說話的人不好界定年歲,面頰光滑,唇上與下顎沒瞧見半點胡青,喉結似有若無,白襦紫衫掩著骨架略瘦的身軀,胸前平坦。
「傻魚兒,呵呵,願者上鉤,當真動了呀!」小姑娘興高采烈地伸長小網子,忙要幫著把魚撈起。
那人沒動靜,直瞅著水面下魚身扭擺,似在思索什麼人生人事。一晃眼,那吃暗虧的傻魚逃了,溜得好快。
「我心動了。」那人忽道,語調徐緩得如娘親在娃娃耳邊輕吟的安眠曲。
「啊?心、心動?呃……呵呵,心動好,很好啊!動得好、動得妙、動得呱呱叫!你五官既秀氣又清俊,不顯老,說話輕聲細語,舉止溫文得體,好個書生相公的斯文模樣,姑娘家見著,沒有不食指大動、垂涎三尺的!你現下心動,該也不晚哪!」安慰人一向是小姑娘拿手的絕活。
「當真不晚?」細緻眉間輕郁著。
「當然!」再加把勁兒用力安慰,小姑娘藕臂一舉,搭在那人肩頭,拍了拍。「這事兒是這樣的,跟倚老賣老沒相干,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你武藝強過我不知幾百倍、幾千倍,但心動這等事,我可風花雪月得比你早些。唉唉唉,我好沒容易才開了竅,心一直亂痛,也鬧不明白痛個啥勁兒,後來懂了,原來心痛了,那便是心動,心既痛又好動,再頑強的角色都得俯首稱臣。」
「我不頑強。」
「嗯?」
「我也不習慣稱臣……但,你可以稱我爹。」
「呃?」一怔,以為對方與她是同病相憐的熱情小臉一垮。「我比較習慣稱你七師哥。」
「我不管。我心動了,心動就要有聽舉動,我決定當你爹。」
「那……還是我改稱你七師姊?」
「那你稱我娘。」
*** *** ***
唇與唇的親匿密合,明明僅電光石火之間,韓寶魁卻覺神魂上天入地,已竄伏無數回。
他握小師妹的手、抱她、背她,甚至也曾同榻而眠,兩人親密的姿態在那一吻之前,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然,兩張唇貼熨彼此後,他愈去回思,想著兩人之間的種種,愈想,心愈驚。驚的是自個兒,他發覺當下未即刻抽離,是他下意識允准那樣的情狀發生,讓唇在她嘴角頓住、屏息、等待,欲進不進、裹足不前……他在誘發她,想瞧她將有何等反應嗎?
他很卑鄙。
仔細再想,在這之前,他便有幾回類似的心態,看她的眼神變得深濃,會不自覺鎖住某些部分,待回過神來,不禁面紅耳赤,強將躁亂的心緒壓落,不教一丁點兒可怖的芽冒出頭。
他很下流。
把她當成浮木攀附十餘年,如今「上岸」了,還想拿她晾乾當柴燒嗎?他的良心當真被狼給叼了。
此時,那根「浮木」已喜孜孜抱走他臂彎裡的大酒罈。
坐在臨窗椅上,桂元芳螓首低垂,把鼻抵在壇口邊,壇上的封口未破,她好努力嗅聞,像是光聞氣味便能解癮頭。
「好……好香的『女兒紅』。」頭成輕垂,嗓中的脆勁兒弱了些,微啞。
「你不揭開嗎?」立在她面前,高大身影將抱壇而坐的她全然籠罩,他眉峰略蹙,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發心頂。
她搖搖頭,飄出的綿音宛若有笑。「揭開,酒氣更濃郁,會好饞、好饞的。我已應了你,十日內不沾半滴酒,你罰我,我便乖乖由你罰。說到咱們江湖兒女,火裡來、浪裡去,值錢就值在這等地方,應下事來就得做到。」
靜了會兒,韓寶魁道:「那是你的『生長酒』。」
她頸上掛著一塊細刻著「芳齡永繼」的小鎖片,是她爹娘留給她的唯一遺物,鎖片刻著她的生辰八字,每年的這個日子,他會沽一壇「女兒紅」給她,與她共飲。
「這罈酒,與我罰你不准沾的那些酒不同。今夜不飲,難道要擱到明年再揭封嗎?」他面無表情道。見她輕應了聲,仍無動靜,他下顎繃了繃,不及多想,粗指已自有意識探近,扳起她的臉。
雖隱略猜到,但乍見珠淚爬滿她雙腮,她在笑,眸中卻清淚暗湧,韓寶魁左胸依然如毫無預警般被重重一扯,窒得他好難呼息。
「怎麼哭了……別哭。」大掌好忙,在她濕頰上擦過又擦,覺得她的淚比鐵鏤中燒紅的鐵沙更有灼人的能耐,燙得他幾要撤手。
「我又長一歲,小姑娘要成老姑娘,自然要哭。」淚中帶笑,迷濛的杏眼彎成兩道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