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寶魁聽著小師妹和陸家大嫂話家常、問著近來狀況,他略偏頭查看底下火勢,剛回正上半身,一隻細瘦臂膀舉得老高橫在面前,指尖同樣捏著一粒大香栗,要他吃。是陸家老大,十歲不到的小姊姊。
他一愣,和小丫頭大眼瞪小眼。
「我照著桂圓姊姊的法子剝的,很漂亮,沒有碎碎的,十三爺吃。」
陸家大妞衝著他笑咧嘴,心無城府,眼睛瞇成兩彎兒。
他面龐略側,目光下意識瞥向離自個兒僅半臂之距的桂元芳,後者的小臉蛋也對著他咧嘴,嘴角露出兩點小梨渦,但不是心無城府,那雙眼閃著星火,促狹地睨著他。
心頭熱,峻頰亦暗冒著熱氣,韓寶魁覺得自己真像鐵鏤裡炒熱的黑石子,也不曉得在不好意思什麼。正欲張口,桂元芳已快他一步搶下大妞手裡的栗子,猛地往他嘴裡塞,並一把搗住,險些也掩掉他鼻息,還嘿嘿怪笑。
「大妞,睜眼瞧好啦!你十三爺喜歡人家這麼喂東西,記住了!」
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
韓寶魁在他們心目中總是不苟言笑,雖沒到難以親近的地步,也不太敢放肆去「褻玩」,不像桂元芳是天生孩子王,兩下輕易就跟孩子攪和在一塊兒,啥事都鬧騰得出來。
這一方,韓寶魁好不容易嚥下碩大栗子,雙掌剛散功,尚留灼燙,因此他沒敢用掌心碰她,鐵臂當頭一攬,把桂元芳的小腦袋瓜直接勾將過來,一副打算當場勒暈她的氣勢。
桂元芳也不手軟,他勒她頸子,她兩手立即捆抱他身軀,使了招二師哥教過的大鎖拿功,手互抓兩腕,大有要一舉箍碎他胸骨的神氣。若非此刻盤坐在地,她兩腿准老實不客氣地一併夾住他腰身,教他動彈不得。
「嗚哇啊啊啊……」
「嗚嗚嗚……哇啊啊……」
呃……完啦完啦!嚇到孩子啦!
淒厲的啼哭一起,糾纏緊貼的兩人頓時定住不敢稍動,四隻眼睛同時望住縮在陸大嫂懷裡的四妞和才滿三歲的大小子,而其他三個較大的女孩兒也全擠在一塊兒,瞪大眼望著他倆「廝殺」。
桂元芳臉白了白,兩片唇忙扯得開開的,笑出一口潔牙,脆聲嚷:「沒事!沒事、沒事!桂圓姊姊和你們十三爺鬧著玩的,咱倆相親相愛,打是情、罵是愛,他勒我、我箍他,可他沒真的勒我、我也沒真的箍他,他捨不得使勁兒、我也沒真的用力。他要真勒疼我,我會哭,響亮地哭,可我沒哭,那就不疼,唉唉唉……別哭啊——」
胡亂地嚷出一長串後,她從男人的胳臂裡抬起臉孔,原想求救,可一瞥見那張神情嚴肅又古怪的男性面龐,頓時醒悟過來——這年頭,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自救比求救實在得多!
「快笑!」脆音壓沈。
不由得韓寶魁不笑,因姑娘家兩隻圓潤指尖分別按住他嘴角,大刺刺地往上一提,硬是替他勾出一抹好滑稽的笑弧,還故意抖個不停,意圖造成呵呵笑的顫動感。
「呵呵呵……」結果,是率先娛樂到陸家大嫂。
娘親在笑,桂圓姊姊也笑,幾雙童稚的眼睛瞄著被擺弄出怪怪笑臉的十三爺,見他眼珠子黑黝黝,真沒生氣模樣,這才安了心。
「桂圓姑娘和十三爺真逗,你們倆可真要好。」陸大嫂笑道。
師哥和師妹感情和睦,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桂元芳本沒想太多,韓寶魁更沒多想。兩人相處多年,她時不時偷襲他、拿他喂招,可也不是真打、真踢,而他總是見招拆招,偶爾回敬幾下,由著她玩鬧,如同適才兩人勒過來、箍過去,好玩罷了,再自然不過。但一聽到陸大嫂的話、瞅見她眼中若有所知的笑意,不知怎地回事,像有兩隻小蟻分別爬上了他倆心窩。
他垂眸,她揚睫,四目相接,詭異的搔癢讓桂元芳渾身一震,忙從那強壯的男性臂彎中坐直身軀。
見鬼了!她哪兒不對勁兒?臉頰竟敢給她冒熱氣?!
韓寶魁胸口亦莫名發癢,忍不住還抬起指搔了搔。哪裡怪?他也說不上來。他假咳幾聲清清喉頭,終對住陸大嫂問起此趟前來的真正目的。
「近日,『湖莊』接到消息,說有幾批河寇不按規矩行事、上岸打劫,擾了不少農家,這裡有任何動靜嗎?」
知道要談正經事,陸大嫂要大妞、二妞領著弟妹玩去,孩子們還從桂元芳那兒拿到一小袋甘草糖,這才興高采烈地跑進小院外的林裡玩耍。
陸大嫂道:「這兒偏僻些,倒還平靜,可前天聽孩子的爹提起,五里外的童家村被大火毀得乾乾淨淨,村民死傷可多了。聽說是半夜來了一批惡人,不知底細的,見啥值錢的玩意兒便搶,還擄走人家閨女兒,唉唉,真是造孽啊!」說得臉都白了。
桂元芳忙按按她微顫的手,安撫笑道:「大嫂子別多想,童家村的事兒咱們也聽說了,我大師哥已派人過去,總之那些壞蛋,『湖莊』一個也不會放過。」
「這些年多得你們照顧,把大夥兒拉扯在一塊兒,『湖莊』的仁義,有誰不感念?桂圓姑娘和十三爺隔三岔五便過來瞧這兒的人家,見著你們,像吃下定心丸似的,有個依靠就踏實啦!」陸大嫂感念地歎道。
呵,定心丸。
聽到這詞,桂元芳微怔,隨即搔搔額角,咧嘴一笑。
「湖莊」位在洞庭湖畔,二十餘年前,是善於聚財的大師哥領著底下眾師弟,為師父「丹楓老人」所建,離隱密的湖中沙洲「丹楓渚」相當近,僅需十幾哩水路。雖如此,「丹楓老人」若雲遊四海返回,仍喜愛獨自一個窩在渚上,「湖莊」的事從不插手,幾個徒弟除興頭來時叫至渚上點撥一下武藝,其餘時候全放牛吃草。
至於桂元芳,師父喊她上渚是為了陪他老人家玩,一老一小有時還連夜對賭,把渚上負責煮茶送食的兩名小童也喚來,擲骰子賭大小、玩天九、打圍城,實在沒個師父和徒弟該有的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