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尋找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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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頁

 

  那落地的銅門,銅門上精緻的插銷和把手,那高高的鏡子,鏡子上的�袑鬈P印花,那雕花的大床,是否還記得故人的夢,那淒清的壁爐,曾經烘烤過誰的心,那輕顰淺笑的竊竊私語,是來自牆壁的記憶還是歷史的回聲?

  「姑姑的家對於我一直是個精緻完全的體系,無論如何不能讓它稍有毀損。前天我打碎了桌面上一塊玻璃,照樣賠一塊要六百塊,而我這兩天剛巧破產,但還是急急地把木匠找了來。」

  「陽台上撐出的半截綠竹簾子,一夏天曬下來,已經和秋草一樣黃了…我在陽台上篦頭,也像落葉似的掉頭髮。」

  「上次急於到陽台上收衣裳,推玻璃門推不開,把膝蓋在門上一抵,豁朗一聲,一塊玻璃粉碎了,膝蓋上只擦破一點皮,可是流下血來,直濺到腳面上,搽上的紅藥水,紅藥水循著血痕一路流下去……」

  紅藥水合著血水,一路流下去,漫過陽台,漫過走廊,漫過客廳,一直漫到屋子外面去了,映得天邊的夕陽都有了幾分如血的味道。遠遠地彷彿聽到電車鈴聲,還有悠揚的華爾茲舞曲——是哈同花園又在舉行盛大派對了麼?

  手扶在窗欞上,眼睛望出去,再看不到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而一覽無餘地直見外灘:三輪車伕,拉著戴禮帽的紳士和穿蓬裙的小姐在看燈,乞兒打著蓮花落隨後追著,紳士不耐煩地將手中的司迪克敲著踏板催促,一邊向後拋去幾枚零錢,孩童們一擁而上爭搶起來,紅鼻子阿三吹著哨子跑上來驅趕,賣花姑娘顫聲兒叫著:「玉蘭兒,五毛一串,香噴噴的玉蘭花兒。」再遠處是金黃色的黃浦江,翻滾如一大鍋煮沸的巧克力汁,行駛其上的輪船是攪拌糖汁的糖棒,一聲巨響後,有黑粗的煙噴上了天……

  隔牆送來幽微的清香,是玉蘭,還是梔子?

  還有舊日的星辰吧

  如果將一隻籃子從這裡槌下去,盛起的,不僅僅是溫熱的宵夜,還有舊日的星辰吧?

  依稀聽到一個溫柔的女聲對我說:「愛玲,你媽媽來信了,說想要你的照片兒呢。」

  我隨口答:「就把姑姑前兒和我照的那張合影寄過去吧。」

  「你說的是哪一張呀?」

  「姑姑怎麼不記得了?喏,就是站在陽台那兒照的那張。」我笑著回身,忽然一愣,耳邊幻像頓消。

  哪裡有什麼姑姑,站在走廊深處遠遠望著我的人,是沈曹。

  「大白天,也做夢?」他笑著走過來,瞭解地問,「把自己當成張愛玲了?」

  我深深震撼,不能自已:「我聽到姑姑的聲音,她說媽媽來信了。」

  「張茂淵?」沈曹沉吟,「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曾和她小姑張茂淵一起留學海外,交情很好,後來和丈夫離了婚,和張茂淵卻一直保持良好的關係。對張愛玲來說,很大程度上,媽媽就是姑姑,姑姑就是媽媽,兩者不可分。張愛玲不堪繼母虐待離家出走,也是跑到了姑姑家,和媽媽姑姑兩人生活在一起,那段日子在張愛玲筆下是快樂的,後來黃逸梵再度離國,張愛玲就和姑姑一起生活,就在這座愛丁堡公寓的51室和65室裡先後斷斷續續住過十幾年,直到52年離開中國。」

  愴惻的情緒抓住了我,幾乎不能呼吸。那麼,這裡便是張愛玲寫出《傾城之戀》和《金鎖記》這樣傳世名作的地方,也是她與胡蘭成相約密會,直至簽下「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海誓山盟的新房了。當年的她與他,坐在那織錦的長沙發上,頭碰頭地同看一幅日本歌川貞秀的浮世繪,或者吟詩賭茶,笑評「倬彼雲漢,昭回於天」這樣的句子,又或者相依偎著,靜靜地聽一曲梵婀鈴。

  那段時光,她的愛情和事業都達到了頂峰,佳作無數,滿心歡喜,只盼月長圓,花常艷,有情人永遠相伴。

  然而,不論她是多麼地討厭政治,渴望平安,政治卻不肯放過她,動亂的時代也不肯為她而驀然平息了干戈。是時代使她與他分開,還是她和他,從頭至尾,根本就不該在一起?

  現世不得安穩,歲月無復靜好,她與他的愛情之花,從盛開至萎謝,不過三兩年,在他,只是花謝又一春,在她,卻燃燒殆盡。於是,她留言給他:「我倘使不得不離開你,亦不致尋短見,亦不能再愛別人,我將只是萎謝了。」

  萎謝了的張愛玲,如一片落花,隨波逐流,漂去了海外,嘗盡人間風雨,海外滄桑,直至孤獨地死在陌生的洛杉磯公寓裡……

  我回過頭,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沈曹,請你幫助我,我想見到張愛玲。」

  我想見到張愛玲,見到六十年前的張愛玲,那時的她,年方雙十,風華正茂,聰慧,清朗,腹有詩書氣自華。尚未認識胡蘭成,不知道愛情的苦,卻已經深深體味了家族的動盪,浮世的辛酸。慧眼識風塵,以一顆敏感而易感的心,讓文字於亂世沉靜,喁喁地,如泣如訴,寫下第一爐香,第二爐香……

  如果不是胡蘭成,如果不是那命中劫數一樣的愛戀與冤孽,她或許會寫得更多更久,會繼續第三爐香,第四爐香,讓香煙繚繞今世,安慰如她一般寂寞清冷的後人。

  如果不是胡蘭成,張愛玲所有的悲劇都將改寫,甚或中國文學近代史也會有未知的改變,會誕生更多的如《金鎖記》那般偉大的作品。

  如果不是胡蘭成……

  第三章

  還要再搜集一些資料

  但是沈曹說,他還要再搜集一些資料,做好準備,才能帶我做第一次試驗。

  他猶豫地說:「我的研究,還停留在理論剛剛結合實踐的階段,相當於數學領域中新出爐的一條運算規則設想,理論得出來了,還沒有應用,尋找張愛玲,是這規則下看起來相對簡單的一道題目,等於是第一次驗算。可是驗算的結果到底是證明規則的正確性還是謬理,尚未可知。而且用到催眠術,畢竟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錦盒,我們是不是應該再等些日子,讓我把這些實驗結果進一步完善後,再進行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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