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教授感動地傾聽著,他每天就生活在大學裡,面對著無數來來往往的女大學生,可是怎麼整個校園裡就沒有一個像少女可意或是少女陸雨那樣出類拔萃的女生呢?
他彷彿透過歲月的煙藹看到了從前的可意和陸雨,而在他的視線裡,陸雨和可意漸不可分,融為一體。他有一種感覺:可意是不應該離開大連,也不應該離開陸雨的,因為可意就是陸雨,陸雨就是可意,分開後兩個人變得都不完整,只有合在一起,可意才會重新變成一個完美女人。
然後,他無比震盪地發現:自己,愛上了陸雨身體裡的岳可意。
一連三天,錢教授下班的時候,會看到陸雨拄著枴杖在廚房裡操作,布出四菜一湯來說:「腳不能動,手藝倒好像提高些,你嘗嘗是不是?」
教授便做出饞極的模樣狼吞虎嚥,然後高聲讚歎:「真美味也!」再連聲抱怨,「說了你要好好休息,別亂走動,怎麼又不聽話呢?」
陸雨笑:「是站在廚房裡嘛,明明沒有到處走嘛,做飯是用手又不是用腳嘛!」
一頓飯有說有笑,其樂融融,吃得頗不寂寞。吃過飯,是教授洗碗,接著替陸雨打洗腳水泡草藥,並且幫她做腳部按摩,揩乾後再仔細地敷藥、包裹。陸雨十分過意不去,教授勸:「古人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做了四菜一湯,我才還一盆洗腳水當回報,已經很過意不去了。結婚七八年,我還從沒享受過飯來張口的待遇呢。我們可意呀,可是除了煮咖啡,連瓦斯怎麼開都不知道。」
陸雨心裡也忍不住歎息,這麼多年來,她又何嘗遇到過一個肯捧著她的傷腳揉捏按摩的人呢?心中激盪,表面上卻只是輕顰淺笑:「煮咖啡我可不在行,不過我帶來了一套茶具,可以請你嘗嘗我的泡茶技術。」
這種時候,兩個人都會情不自禁地有種錯覺:彷彿這是一個家,他們兩個是老夫老妻,因為他們對彼此的過去和現在都是這麼熟悉——通過可意。可意是橫亙在兩人中間的一道橋樑,卻又同時是道天塹,可以溝通,而不能逾越。兩個人站在天塹的兩岸遙遙相望,永遠不能匯合。
錢教授並不是擅長交際的人,然而這是他第一次做主人做出趣味來——陸雨「反客為主」的賢惠使他有種「賓至如歸」的舒適,兩個顛倒了身份的人好像在演一出叫做「相敬如賓」的戲曲,幾乎有笙瑟和諧之樂。
電視裡正在重放王家衛的經典老片《花樣年華》,中年男女的情慾恣肆而內斂,在不大的空間裡迤邐著,氤氳於茶香間。
錢教授望著電視裡張曼玉頻頻更換的旗袍秀,脫口說:「如果你穿旗袍,一定很好看。」
陸雨自然而然地接口:「我在茶樓裡,一直都是穿旗袍的。」話說出口,才覺得有賣弄風騷的嫌疑,不禁低了頭,莞爾一笑。
錢教授只覺得心中微微一震,望著陸雨呆呆地出神。坐在茶樓裡身穿旗袍擺弄茶道的陸雨該有多麼美麗呀,簡直是《詩經》的女子,羅襪生塵,明眸善睞,靜女其姝,婉兮清揚。
時空忽然推遠,彷彿他是古時的書生,手執一卷孜孜苦讀,而她是添香的紅袖,在窗前迤邐地走過。她的眼波,掠過他的書卷,於是書頁上染遍的,都是他對她的相思。
如果,如果自己在認識可意之初,就同時認識了陸雨,他會選擇誰?
錢教授忽然覺得,並不是自己愛上了陸雨身體裡的可意,而恰恰相反,是愛上了可意身體裡的陸雨。是因為沒有遇到陸雨,才會愛上可意;而可意,不過是陸雨的前奏,或者,不完全翻版。
陸雨,才應該是他夢中的真命公主。
錢教授開始每天盼著下班,而陸雨則在家中望眼欲穿。
陸雨這次來西安,本是為了童鋼。童鋼轉到了陝西馬蘭農場繼續勞改,農場在旬邑,十分偏僻,距離西安有八小時車程,中間要換車數次,還需要徒步走一段山路。她本來就路不熟,現在又扭傷了腳,只得耽擱下來。腳傷使她宛如被囚禁在這座小樓裡,又彷彿放逐孤島,而惟一的救星就是錢教授,他是汪洋中的一條船,而可意,便是那汪洋大海。
陸雨在心裡一直把自己看作殘疾人,而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時分擔她的痛苦,撫慰她的傷殘。同錢教授相處的這幾天,是她一生中絕無僅有的經驗。從前風流婉轉之際,或許裙下之臣無數;然而傷痛挫折之時,她卻從來都是獨自忍受的。踽踽獨行,她的腳步早已經走得很累,很傷,卻何曾坐下來,有過片刻歇息,更何況還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幫她裹傷?
她不禁有些希望,可意不要那麼急著回來。
然而這天,可意終於有電話來,說明天就要回西安了。
教授放下電話,乾笑著說:「可意明天回來。」
陸雨立刻說:「我明天一早去找賓館。」
「那又為什麼?」
「那你為什麼剛才不在電話裡說我住在你家?」
「我……」
「剛才不說,就永遠都不要說了。」陸雨乾脆地說,「我明天一早就搬。可意回來,就說我一直住在賓館。」
錢教授低下頭,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剛才在電話裡,他為什麼沒有提起陸雨,是心中有鬼嗎?陸雨來西安前說過不要住到家裡,住進來的時候又因為訊號不通沒有跟可意說,剛才在電話裡更是再次錯過了說的機會,那麼,就真的永遠都不要再說起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一次不說,便須永遠緘默。
陸雨多年來頂著童鋼妻子的名號,可是並沒有過過一天真正的家庭生活,住在可意的家裡,她第一次體會到了妻子的感覺。尤其是每天站在小樓的陽台上張望,盼著錢教授下班回家的時候,她會忍不住幻想這是自己的家,而自己是家裡的女主人,在等待丈夫回家。而這,分明是鳩佔鵲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