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再待下去。我要出『丹楓渚』。」他又一次重申,從躺椅上翻身坐起,然而過大的動作教他腦中微暈,沒能立即站起。
「二哥,別激動、別衝動!唉唉唉,你這又何苦啊?」玉佳音趕忙收起折扇,擋在俊臉無一絲血色的玉澄佛面前,而一旁服侍的隨樂瞥見小爺以眼神示意,亦衝去合上房門,順道落閂。
玉澄佛一袖壓在左胸,心跳促急,快得發痛,他額與背已滲出薄汗,仍努力圍堵丹田那團炬火。這滋味太過熟悉了,是他的相思病。
玉佳音已見怪不怪,儘管著急,也不曉得如何幫上忙,只得歎氣。「當初鐸元大哥要底下的人將那假消息散發出去,確實過分了些,但終究是為你好啊!你先是遭『蘇北十三路』所劫,後又落入『浪萍水榭』的花余紅手裡,這事到此一點不假,鐸元大哥僅是順水推舟,造出另一個假消息盡量傳開,說道『佛公子』失身於『浪萍水榭』主人,奪你童子身的女子身受渡化,不止自身長生不老,連血肉也變成仙丹妙藥,能強身、治病、增加功力。之所以傳出這般說法,一方面在幫你教訓那位花余紅、出口惡氣,另一方面便是要那些還敢打你主意的人,在尋不到你的同時,把注意力放在花余紅那兒。」
「你們不該瞞我!」玉澄佛俊容緊繃,沉聲低喝了一句。
玉家早在好幾個月前就把謠言傳出,他一直不知,直到二十餘日前,玉佳音來到渚上探望他,不小心說溜嘴,他才知曉鐸元堂兄的手段。
得知此事的當晚,他不能成眠,在榻上翻來覆去,胸口絞痛難當,那樣的痛一陣陣興掀起來,然後是冷汗後激出驚人的體熱,他不能擋、不願擋,甘心就這麼痛著,最後似乎是疼得昏厥過去,在痛暈前腦中所殘存的影像,是那姑娘一身的琥珀紅衫、盈盈朝著他笑……
有時他會想,或許,那姑娘把某一部分的自己也渡進他體內,教他也癡癲起來,性情中多出某種從未有過的蠻氣。
玉佳音脖子微縮,搔搔頭道:「鐸元大哥不讓講的,他要眾人瞞你一個,就是怕又出亂子啊!你上回出事,好不容易脫離困境,一張嘴卻像蚌殼般死閉,啥兒也不願提,身上那塊家傳的澄玉也搞得不見蹤跡,那是你貼身之物,哪能隨便落入旁人手中?你曉得鐸元大哥性子的,他要查知的事,怎麼都有辦法弄明白。總之是花余紅下的手,鐸元大哥將她視作玉家大敵,哪會費心去憐惜什麼?」
「你們答應過我,要幫我尋到她的。」玉澄佛呼息寸長寸短,深瞳黑幽幽。「現下不必了,我親自找她去,我要出『丹楓渚』。」
他後悔了。萬般後侮啊!
那極盡纏綿的夜,他按著那胡漢子的指示,把迷毒種進她身體裡。
他在鼓脹至極限的時候,與她深深交纏,灼火噴出,他的精血中有著相思之情,那些濃白的種子傾洩在她溫暖體內,他記得她多情的呢喃——
「今晚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時候,可是……我卻沒辦法清醒……」
他從未有一刻如此後悔。
為一泯心中怒怨,他以那樣的方式懲治她,而此時此際,又怕江湖上那些盡信流言的惡人要一一纏上她,怕她要經歷與他相同的事,被劫掠、被捆綁、被……被分食……
他哪裡不懂了?他根本早已醒悟。
明明就心上有她,胸中被蠶食鯨吞,還硬撐著不願承認,結果是把自個兒折磨得半死。
「我一定得找到她。」灼灼地噴出氣息,他立起,一把推開玉佳音。
「公子爺,您別這樣啊!」隨樂揪著五官哀喊,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他隨在玉澄佛身旁服侍,主子的喜怒哀樂多少感受得到,隱約也知公子爺與那位「浪萍水榭」的主人有些難以向外人言明的關係和情愫。
「讓開。」玉澄佛沈眉冷目,神情執拗。
「二哥,你別擔心啊!咱們玉家的家傳澄玉既然在花余紅手中,一定要向她討回的,若找到她,會讓你知曉呀!」玉佳音狼狽地爬起身,還不忘對著隨樂直打暗號,要他也跟著附和。
哪裡料及,小隨樂像再也看不過去一般,緊閉雙目大喊:「公子爺,那位余紅姑娘其實幾日前就來到『湖莊』了!她想見你,可是主爺向『湖莊」主事的大爺請求過,絕不能隨便讓你見她,所以她等了又等、求過再求,怎麼也找不到上『丹楓渚』的路!她就在『湖莊』,您要見她,隨時能見的!」
「隨樂!」玉佳音大吼,可惜已然遲了。
玉澄佛先是一怔,身軀定在原處,跟著,他緩緩掉過身來,深黝的眸直勾勾鎖住自個兒的小堂弟。
他沒有大吼,但凌厲的目光已勝過任何一種張揚的怒氣,嚇得玉佳音雙腿顫個不停。
「是、是鐸元大哥的意思……我是無辜的,不干我的事呀!」玉佳音只得把罪全推到主事者身上。
這玩笑可開不起,佛不發火則罷,一旦發火,誰也沒好果子吃!
*** *** ***
終於能再見他。
被「湖莊」的人領著上「丹楓渚」,花余紅內心竟忐忑起來,身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彷彿毒已衝出手脈,在血液中泛香。
行過十餘浬水路,舟只泊在渚邊,為她撐船領路的人留在舟上候著。
昨夜有雨,渚上的泥地仍濕軟不已,她秀足踏過,留下淺淺蓮印,朝建在不遠處的籐廬雅軒步近。
軒室中極為靜謐,空氣裡尚嗅得出淡淡的泥腥味,她佇足環視,眸光一一掃過裡邊古樸生趣的擺設——細竹簾子、烏木躺椅、幾顆渾胖的素面枕頭、幾件瞧得出年代久遠的青銅擺飾……最後,她臉容略偏,雙眸駐留在紫檀小几上的一塊澄玉。那是她的並蒂蓮玉,用來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