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們把水晶球寄回去給伯爵。藍月兒在信上說:「我不能收下你的水晶球。關於影子一事,不用客氣」
那位住在古堡裡的伯爵,看到水晶球送回來,很是憂傷。他從這個眩目的球裡,看到一個永不會愛上他的藍月兒。
伯爵再沒有寄來什麼,他們也把他忘了。芳心橋上積雪的一個晚上,藍月兒陪著燕孤行在工作間裡做八音盒。他哼著歌,藍蝴蝶在爐火旁邊飛舞。燕孤行就像死去的小丑魔術師那樣,相信萬物有時,再好賣的貨物,也不能永遠賣下去,否則,那個奧秘也會消失。於是,他把新的音樂放在羊兒八音盒裡,全是藍月兒唱過的那些歌,不變的,是回憶的詩韻。
「終有一天,」她微笑對他說,「整個世界都在回憶」
他切割一塊銅片時,割破了指頭,血泉湧而出,藍月兒趕緊過去吮吸傷口上的鮮血,原本在爐火邊盤旋的藍蝴蝶,聞到血的腥味,立即鼓翅飛撲過來想吸那只指頭上流出來的血,把燕孤行嚇了一跳。藍月兒用手驅趕它們。問燕孤行說:「還痛不痛?
他對她微笑說:「沒想到你會吸血,還吸得這麼快,真是吸血魔。」
「你才是吸血魔」她不安地說,眼睛深沉地看著他,脊骨發涼。剛才她看到他割傷流血,一心只想到他會痛,此刻卻突然懷疑自已是受不住鮮血的誘惑,本性盡露,就像她那些藍蝴蝶同謀。
燕孤行的血一串串滴到地上,她撕下乾淨的布條把他那只蒼白的指頭裹起來,結一個蝴蝶。藍蝴蝶紙著地上的血,燕孤行沒看到。
「以後小心點」她叮囑他說。
「我故意的」他豎起那只指頭,帶著孩子氣的微笑說,「我喜歡指頭上有一個你綁的蝴蝶結。」
她笑了,看著他,無限的甜與愛。他發現地上的血跡不見了,以為是她的鞋底無意中把血擦走了。
3
大雪翻飛的午夜,河堤上那片楓林已經乾枯,殘枝上覆著厚厚的雪,一隻因貪戀樂城的絢爛而忘記南飛的候鳥屍體葬在雪地上,露出一顆小小的不幸的腦袋。一個黑影在雪地的枯葉上站起,高大、敏捷,抓起那只死鳥放到嘴邊吸吮,啜飲它冰冷乾涸的血,甩甩頭,不滿足,把死鳥扔掉,朝河邊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男人的腳印。
黑影在河邊找到一堆垃圾,從上游衝下來的,有破衣服、一隻女人的鞋子、破爛的陶鍋,他全都不感興趣。然後,他發現一個有輪子的大木箱擱淺在鋪雪的河邊。
他把木箱拉上來,用手擰斷上面那條�袘k的鎖鏈,將裡面的東西翻出來。他看到一套亮晶晶的小丑服,他撿起來,看了又看,比在身上,仰頭,拱起肩膀,震顫,好像在笑。
他套上那條鬆垮垮的褲子,束緊腰帶,褲管在腳踝綁起來,穿上那雙大頭小丑鞋,現在他有了下半身,上半身依然只是個黑影。他把上衣套在身上,一顆腦袋從領口鑽出來,然後他摸摸頸子,好像很喜歡那波浪似的高領。
他有了上半身,只欠一顆頭顱。他在地上找到一頂綴著金色毛球的長統帽,他戴上帽子,前後左右移了幾下才滿意。他蹲下去,找到一個小盒子,裡面有一個紅鼻子,幾瓶油彩和一面模糊小鏡,他又再拱起肩膀,抖動,好像是大笑。他用手指揩油彩抹在臉上,那個背影的動作仔細而用心,似乎很愛這個扮相。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朝楓林那邊轉過身去的時候,已經是個身上撒滿星星的小丑,有一張白臉,紅鼻子,一個歡笑的大嘴巴和一雙狡猾的紅眼睛。
4這個一頭長髮纏結的可憐女人是個瘋婆子,沒有家,到處流浪乞討,整天瘋言瘋語,喊著她死去的丈夫和兒子。嚴冬降臨,好心人給她棉被,外面太冷了,她睡在一個古墓裡,瑟縮在幾口棺材旁邊,在夢裡很安靜,就像一個腦筋無恙的人那樣酣睡。
突然,一隻手把她搖醒。她睜開惺忪的睡眼,那雙曾經美麗的眼睛看到一個藍色的小丑對她歡笑。
「兒啊!」
她哺哺說,以為看至了兒子的玩具,於是迎上去,微笑,牢牢抱著小丑。小丑壓在她身上,吻她的脖子,猝然露出兩顆青白獠牙,啃嚙她的血管。她驚叫,拚命掙扎,眼睛惶恐,淒厲地呼喊,鮮紅色的血自她崩解的皮肉中噴出,他瘋狂享受一場血的盛宴,直到她變成一個空空的皮袋,再也擠不出半滴血,他丟下她。她已經不會呼叫,慘白的臉泛藍,眼睛變得溫柔,以為小丑是來帶她走的死神,她終於見到丈夫和兒子。
小丑離開古墓,回到他棲息的楓林,這兒有一股他熟悉的氣味,好像幾百年前已經屬於吸血鬼,就像泥土屬於蚯蚓,墓穴屬於蛆蟲。他躺在樹枝上撫著肚子。他喜歡吸女人的血,女人的血比較香,比較甜,尤其漂亮女人的血。他討厭男人的血,除非無可選擇,才會勉為其難。
幾天後,他肚子餓了,嗅著殘花敗絮的氣味來到妓院林立的楓葉街。在一個幽黑的街角,一個醉酒的小妓女看見他,高興地說:「小丑!我想要八音盒!」
他把她拖進深巷裡,盡情地享用她青春的血液。
第二天早上,一個清道夫在那兒發現她的屍體,屍體的脖子上有兩個恐怖的血洞。小妓女的幾個姊妹認出她來,伏在她身上哭泣,其中一個,用一條手帕抹去她脖子上的血跡,發現那不是血,是油彩。
這個發現油彩的小妓女隔天晚上獨個兒走在楓葉街一條幽巷裡,看到一個藍色小丑和他唇上的紅油彩。她渾身發抖,死的時候終於知道她的姊妹是怎麼死的。她臨死前在雪地上寫下「小丑」兩個字,須臾即被落下來的新雪覆蓋,連小丑的腳印也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