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皇上跟本王一樣果決能幹,他還會被誰欺侮?他必須快快長大。」端木驥語氣狂傲,指向龜縮桌前的少年皇帝,目光直視瞠大了眼的小太后,冷聲道:「時候到了,娃娃就得斷奶。娘娘沒有當過母親,根本不明白為孩子斷奶的重要性。」
「說得你好像是人家的娘!我是沒當過母親,可——」
彷彿有一把利刀刺進心坎,談豆豆頓覺心臟劇痛,呼吸一窒。
她這輩子是不可能當一個真正的母親了,她也只能有阿融這麼一個「兒子」和二十幾個記不住名字、年紀比她還大的公主「女兒」;將來死了,還會被送入先帝陵寢跟一個陌生老頭子睡在一起。
這是一個陌生而疏離的「家」。她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也不會再擁有丈夫;打從進了宮,就注定了她下半輩子的淒清孤獨。
好悲哀!但她知道悲歎無用。念頭起了,她會立刻壓抑下去,忙著去看書、種花、下棋、處理後宮事務,讓自己鎮日像陀螺似地團團轉,往往晚上累得倒頭就睡,也才不會有夜長夢多的困擾。
或許……她這麼「關心」阿融,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做?
端木驥以利劍揭開她隱晦的心事,赤裸裸,血淋淋,她好狼狽!
若這是一場有輸贏的鬥嘴,那麼,端木驥贏了,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才下過雨嗎?怎地又雨霧朦朧了?她更用力撐住眼皮,維持和那冷酷眸子對峙的氣勢,任那可恨的俊顏在水霧裡緩緩地扭曲變形……
她不會哭的。早在進宮之前,她的眼淚就已經偷偷流完了。
「我不打擾皇帝了,請皇帝專心政事。」談豆豆轉過身,繃緊嗓子,淡淡地吩咐道:「寶貴,送上平王爺的茶點,咱們走。」
「娘娘!」端木融看出有異狀,想要起身追上去,卻又遲疑地望向端木驥,怯聲地喚道:「王兄,娘娘她好像……不太開心?」
「她不開心,天朝照樣國運昌隆。」端木驥照樣冷言冷語,一雙冷眸卻是直直目送那個孤單纖小的嫩綠影子離去。
「嗯,既然皇太后不適,朕想……過去問候……」
「臣突然有事外出。」端木驥猛地站起,沉聲吩咐道:「在臣回來之前,請皇上看完所有的奏折並擬好回文。」
「嗚。」端木融哀怨地從迭成小山似的奏折堆裡拿下一本。
算了,那是他們「大人」的事,他當「小孩」的無能為力,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他還是得快快學習,快快長大,不能再讓大人們為他操心了。
*** *** ***
氣死人了!天殺的木頭馬!最好跌到陰溝裡摔個四腳朝天!
哈哈!談豆豆停下腳步,無聲地仰天長笑,只要她腦海裡浮現一隻可憐的大馬七仰八叉躺在泥濘的水溝裡掙扎哀鳴,她就要大笑特笑!
「娘娘!娘娘!」寶貴害怕極了。平王爺真是太過分了,說什麼娘娘不是娘的話,害娘娘氣得發瘋了。
「端木驥很討厭,對不對?」談豆豆振臂疾呼。
「對!」寶貴用力回應。
「端木驥是木頭馬、毒龍潭、赤蛇蠍、大臭蟲、黑心狼,對不對?」
「對!」
「端木驥壞心眼、冷心腸,活該一輩子娶不到老婆,對不對?」
「對!」
吼了幾句,談豆豆的氣消了。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還要再活五十年呢,沒必要現在就讓那只木頭馬活活氣死。
「咦?我們走到哪裡了?」她張開雙臂,仰望雨後天青的晴空,深深吸了一口爽冽的空氣。
不是走,是跑好嗎?寶貴拿手揉膝蓋,累得再也說不出話來。自娘娘受到平王爺的刺激離開勤政閣後,就像一頭蠻牛似地在皇宮裡亂跑,她只得緊跟在後,大概快將後宮跑上一圈了。
「雅樂軒?」談豆豆轉身瞧了頭上的牌區,蹬地跳上廊階,既好奇又興奮地探進虛掩的門裡。「我沒來過這裡耶。」
只見裡頭好大的寬敞空問,正面大牆繪有飛天仙女圖,一個個神容自在歡喜,姿態曼妙,可惜顏色褪了,失去凌波仙子的飄逸絕美。
牆邊擺放一座編鐘,幾隻大鼓,幾個琴座,大概是太過笨重,樂師也就不搬走,擱放在這兒了。
遙想當年,此處歌舞昇平,牆上飛仙曼舞,地上歌女競艷,鐘鼓齊鳴,仙樂飄飄,說不盡的當年帝王事,唱不完的後宮旖旎情,可如今人何在?情何在?獨留一座空幽的樓房,憑添蕭索。
談豆豆心生落寞,走到編鐘前面,取下丁字型的小木槌,往青銅甬鍾敲下叮地一聲。
音聲清脆,令人清心愉快。她圓眸綻出光采,舉手再敲,叮噹叮叮噹叮叮,她很快就抓到了音律,隨著那清越高緲的樂音唱了起來。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軟嗓甜膩,如一道悠悠淌過的流水,輕柔地蕩漾在偌大的雅樂軒裡。
寶貴平日聽慣娘娘撫琴,可今日卻是第一次聽她唱曲,她驚喜地跑到編鐘前,雙拳交握胸前,仰慕地望著多才多藝的娘娘。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談豆豆陡地止住歌聲,笑容凝結,小木槌舉在半空中,清揚的編鐘尾音猶繞樑不絕,似乎還等著接續下一個樂音。
她是孀居的皇太后啊,此刻卻在這邊大唱特唱什麼「憶郎、望郎」的靡靡之音,要是教人聽清楚傳了出去,莫不教天下百姓恥笑她了。
她蹲了下來,苦惱地拿手抱住頭顱,心情又是直落谷底。
唉,今天是怎麼搞的?思緒起起落落的,怎樣也高昂不起來……不不,不應該再想飛上青天了,而是應該安分地待在專門給老太后住的寧壽宮裡,學著如何將自己的心思撫平成波瀾不起的古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