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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頁

 

  「她是福貴人。」端木驥見她站穩,這才放開她。

  「怎會有這個人?」談豆豆還是驚懼不已。

  自當上皇太后以來,她很用心地安置先帝所有的妃嬪,務必讓每個人安度晚年,可是妃嬪名單裡頭並沒有福貴人啊。

  端木驥望向正在開啟鐵柵門的老太監,緩聲道來:「二十年前,她是先帝最寵愛的福妃,她和侍女同時有孕,但她妒心重,怕侍女懷的是龍種,便下藥讓侍女流產。先帝知情後很生氣,連降福妃兩級為福貴人,但念在她有孕,仍讓她待產;後來她小產,落下一個死胎,是男孩,聽說當夜就瘋了,先帝遂將她遷入景屏軒靜養。」

  談豆豆抓著寶貴的手,不知是寶貴仍在發抖,還是自己也在顫抖。

  端木驥講的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後宮秘史?還是直接拿了戲台的腳本唱給她聽?景屏軒,好有意境的名字!美其名是靜養,其實就是打入冷宮,福貴人待在這破院子一關就是二十年。

  「那也不用鎖著她呀。」她顫聲叫道。

  「娘娘,我們本來不鎖她的。」老太監已將食盒和油燈拿進房裡,走出來回話。「她沒事會坐在院子曬太陽,很安靜的,可最近……」他不安地望了平王爺一眼。

  「說。」端木驥沉聲道。

  「最近皇太后壽辰大典,外面很熱鬧,宮女來來去去談論,不免讓她聽去了。她這才知道原來先帝已經崩逝一年,當場又瘋了。」老太監說到最後,語氣略顯無奈。「她成日亂哭亂跑,小的不得已,這才和幾位總管商量,暫時將她鎖在屋內。」

  「我去看她。」談豆豆跨步就走。

  「不要進去。」端木驥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頭,照例又是四目相瞪,她刻意不看他那複雜難解的眸光,哼了一聲,右手用力甩開,跑進了鐵柵門裡。

  屋裡屋外,仿若兩個世界。屋外秋風爽冽,屋內氣滯暗悶。

  福貴人坐在桌前,低頭抱著一團事物,骯髒油膩的灰髮也不挽起,就垂在腦後拖到地上,身穿一襲式樣高貴的灰黃絲緞衣衫……等等!那個灰黃色是滲進衣裳紋飾的污垢和泥塵啊,她是多久沒換下這身衫子了?

  福貴人聽到聲音,遲緩地抬起一張污黑的臉,看到了眼前的女子,笑嘻嘻地舉起懷裡的枕頭。「給妳瞧瞧,我皇兒長得多好看呀。」

  談豆豆拿手摀住嘴,明明是想幫她,卻還是震驚得不知如何是好,雙腳不覺害怕地退後,背部就撞進了一道肉牆裡。

  「嘻,你是太子喔,萬歲爺說要立我為皇后耶。」福貴人抱著枕頭猛親個不停,突然爆出哭聲。「嗚嗚,萬歲爺死了……我的狠心萬歲爺死了!」她哭著哭著,竟然又變成了淒厲的笑聲。「嘿!兒啊,那你不就成了皇帝,哀家成了皇太后。哈哈!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用不完的錦衣玉食啊!」

  老太監習以為常,在旁解釋道:「太醫開了安眠藥方,我摻在飯裡讓她服下,她吃了就會睡去,再過個幾天,就不瘋了。」

  「為什麼會這樣……」談豆豆還是無法接受眼前的景況。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她明白為何妃嬪名單中沒有福貴人了。

  一個犯了錯的妃子,幽居冷宮二十年,無人關心,無人照料,活生生地被這世間遺忘,彷彿不曾存在……

  「娘娘,我們走吧。」寶貴心裡害怕,猛拉著她。

  「臣送娘娘回宮。」端木驥放開一直扶住她身子的雙臂。

  「兒啊,乖乖吃飯喔,趕明兒就冊封你為太子了,呵呵。」

  福貴人一口吃著飯,一口餵著她的「太子」,笑得十分滿足。

  談豆豆木然地移開視線,讓寶貴扶了出去,木然地抬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天際,木然地低頭,木然地走進了黑夜的深宮裡。

  *** *** ***

  二更更鼓敲過,霜凝露重,端木驥依然站在寧壽宮外。

  他不該站在這裡。即使他是皇親,也不應該在夜晚靠近后妃的寢宮;但他無法移開腳步,猶如那回站在書架後,他讓嬌俏甜美的她所牽引;而此刻,他亦被失魂落魄的她給緊緊捆綁住了。

  「平王爺!幸好你還在!」寶貴慌張地跑出來,一見他有如見到救星,立刻哭了出來。「怎麼辦?這會兒換娘娘瘋了!」

  「怎麼了?」端木驥急道。

  「娘娘本來在發呆,後來就吵著要去景屏軒,我叫她別去……啊!娘娘!」才說著,就見到她的娘娘披頭散髮跑了出來。

  「我去景屏軒,寶貴妳別跟來!」談豆豆只管拚命往前跑。

  「妳去那裡做什麼?!」端木驥吼她。

  「我去放了福貴人!」談豆豆頭也不回。

  「別去!」端木驥大步跑過去,一伸手就攫住了她的手臂。

  「你做什麼?放開我!」談豆豆用力甩手,卻是怎樣也甩不開那有如鐵箍般的掌握,抬頭一看,立刻怒火上升。「端木驥,又是你!你平王爺比我皇太后偉大嗎?不要老是來管教我!你走開!」

  「妳這個樣子,我怎能不管妳?」端木驥猛然將她拉到胸前,斥責道:「福貴人發瘋,妳也跟著發瘋嗎?夜深了,快回去睡覺。」

  「有人被關著不能出去,我怎能睡覺?」談豆豆紅著眼,猛蹬著一雙赤腳,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啦啪啦的響亮聲音。

  「她沒被關著。」深秋的大地有多涼呀!端木驥劍眉緊鎖,一心只想推她回宮,不覺加重了握住她手臂上的力道。「有事明天再說。」

  「等不及了,我要放她出去。」她淚水迸了出來,身子扭動,赤腳用力踩住地面,使盡力氣反抗他的箝制。

  「妳放她出去,她能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去,回家呀!就是不要再待在這兒了。」

  「她一輩子待在宮中,都四十幾歲了,她的爹娘已經不在了,她回誰的家?兄弟還認她嗎?」他急急地陳述道:「在這裡有人照顧她,有太醫為她診病,這兒就是她最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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