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靜默再度蔓延於太極殿內,大伙瞅著那精神甚好的項丹青。
他醒著,那會是誰?
鼾音二度傳出,滿朝文武百官循聲望去,一雙雙瞪凸的眼全都聚在高座龍椅,且有好長一段時間未出聲的李治。
龍椅上的李治左手撐頰,右手拿奏章蓋臉,而陣陣鼾音便是從奏章底下發出。
眼見李治光明正大睡在龍椅上,不久前還嫌項丹青有礙朝廷門面的官員們統統噤嘴不敢言,片刻後,那如雷般的鼾聲益發響亮,在旁伺候的韓公公見狀,趕緊上前搖醒他。
讓人搖肩喚醒的李治身子一震,蓋在瞼上的奏章滑落,露出他那臉睡意惺忪,當所有人都發現皇帝在朝議上睡死,唯有李治本人毫無自覺地換個坐姿,擺手道:「怎麼全都看著朕?說呀,繼續說,朕都在聽。」
在聽?鬼才在聽!
見朝官無人有回應,好心的韓公公主動上前,示意道:「皇上,符宜大夫和於中郎將對頡利可汗遺族異動之事,各有見地。」
「什麼見地?」李治吊起兩眉,睨著韓公公。
「符宜大夫主張以和為貴,可不做理會,於中郎將則是力主即刻發兵殲敵。」
聽懂韓公公這席話,李治揚了揚眉,揮揮手,韓公公於是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兩位愛卿的心思,朕都明白。」瞟著底下某兩人,見他們的朝服凌亂,李治隱約知曉他不慎睡著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朕想問你們,頡利可汗遺族當年在終南山的那場仗,兩位看過?」
符宜與於蒙有些氣悶地互瞪,隨即不甘願的搖了搖頭。
「那就是了。」李治一臉笑吟吟的,將身子向後靠向椅背,十指交扣置於腹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朕當年雖然也在血戰當中,卻是讓將士們護著走的……你們說,這朝廷裡誰曾在終南山一役與頡利可汗遺族相抗過?」
話雖未指名是誰,可朝官們的目光卻有志一同地鎖在項丹青身上。
在瞬間被許多視線盯視的項丹青倏地僵住身子,背後涼了大半,彷彿又重回先前莫名拿到鳳求凰那樁苦差事的無助戚。
「項將軍。」
「是。」遭人點名,他有些倉皇地行禮答聲。
「你的意思如何?」
「靜觀其變。若是頡利可汗遺族真有什麼動靜,再另派能人抵禦,一舉殲滅其遺族,倒也順理成章,不使外邦恥笑我大唐無仁。」
「也是。」李治頷首贊同,可過了一會兒,他瞧著項丹青的眼神頓顯曖昧。「那項將軍你認為……咱們這朝中,誰可以擔此大任?」
與李治蘊藏「豐富」寓意的雙眼交會,項丹青背後的涼意已晉陞為冬日之寒,凍麻他整張頭皮。
「不如就你了,如何?」這決定陡然自李治口中脫出。
話聲方落,滿朝文武百官隨即也瞪著眼、張著嘴,料想不到這慎重到讓兩名文武老官差點大打出手的問題,就這麼簡單的讓皇帝給決定了。
就在項丹青因為聽到此決議而倒抽口氣,差點厥過去,又見李治擺了擺手,像是開了玩笑似的朗笑起來。
「唉,朕隨口說說罷了,如此大事,怎麼可能就這樣隨便扔到項將軍頭上呢?」
……上回鳳求凰的事不就是隨便扔給他來頂了嗎?項丹青愕瞪著李治。
「頡利可汗遺族異動的事先商討到此,若有他議改日再奏。至於項將軍……」
本以為沒事了的項丹青匆聽李治喚著自己的名,熟悉的窒息感再度掐上他的頸子,他愣愣地與李治相視,見李治嘴角猶掛著模糊笑意,他嚥下口沬,噤若寒蟬。
「你的見地朕聽得十分滿意,朕記住了。」又給了他一個曖昧神色,李治這才起身,走下龍椅邊道:「今日到此為止吧,朕累了,想去歇息。」
每回上朝就要聽這些死氣沉沉的老古板論政,累都累死了。
見李治離座,群臣於是跪行揖禮,口中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就在百宮跪呼當中,李治向太極殿門行去,待見那抹身影出了殿門,項丹青仰起首,以眼相送李治離去。
你的見地朕聽得十分滿意,朕記住了。
這話該不會在告訴他……如此大事是真的這麼隨便的扔到他頭上了吧?
第四章
西市街坊上,人來人往,幾名小姑娘湊在街道旁,嬌羞地望著某間書肆前的身影。
「你瞧,是司徒公子。」
「是呀,真是他,連背影看起來都這麼俊,呵呵……」
女子嬌羞的笑音不絕,絲毫不擾站在書肆所擺出的攤前挑書的司徒澐玥,他恍若未聞,臉上噙著雅笑,優閒地挑起一本琴譜翻閱。
有別於他這般閒情逸致,站在他身旁的項丹青卻是一臉發寒地瞪著他。
「澐玥,」項丹青苦著臉,見司徒澐玥只是微挑右眉回應他,他心頭更覺不快。「我們就非得挑今天出門?」
「今天有何不妥?」
風光明媚啊,這種好天氣不出門,難道要在家裡孵蛋?
「今天皇榜公佈。」項丹青壓著聲提醒。
不覺這有何差別,司徒澐玥又挑起一層,「所以?」
實在受不了司徒澐玥和他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悠哉,項丹青一把勾來他的頸子,要司徒澐玥別再沉浸在自己的書香世界裡,好好聽他背後的耳語交談——
「你瞧,是項丹青。」
「是呀,真是他,連背影看起來都是這麼禽獸……」
彷若有道無形界線從他們倆中間劃開,司徒澐玥後頭是片欽慕目光以及讚歎,可在項丹青背後的,卻是道道毒辣狠目以及咬牙切齒的罵語。
「我怕我等會兒會被五馬分屍!」項丹青驚恐道。
今日皇榜公佈,那榜題上曰——當今天下第一無恥淫蟲。
有鑒於馮六小妾那回事,他項丹青又「榮幸」地登上榜首:皇榜榜題事小,真正要人命的是,每至皇榜公佈那天,西京百姓的脾性也遠比從前烈上三倍。
聽聞項丹青後頭細碎罵聲,司徒澐玥啐了聲,仍不感要脅地拂開頸邊的粗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