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許禁不起他挑撥的突厥兵憤然大吼,挾著熊熊氣焰殺向他。
項丹青遂投身入戰,以寡敵眾,他先是斬斷某人頸項,而後轉身躲過襲上肩頭的刀鋒,反手砍下對方臂膀,一把刀險險地劃過頰側,劃下了道血痕,他於是又彎下腰撿起一把染血大刀,同時使兩把兵器將想越過他身側的敵兵給刺死。
一旦有人妄想越過他殺向於蒙等人,他便會斬下對方腦袋,敵兵們見他這般驍勇,心裡有所震懾,亦佩服萬分。
殺紅了眼的項丹青幾乎是渾身浴血,他喘息著,一夫當關似地擋在那兒。
我不再等你……
他已無家可回了。
這戰場是他最後依歸,項氏男兒的志向便在沙場,他不似他的爹,在最後一別思起妻小正等著他回家,且,他也無人等候了。
又有一名突厥兵殺來,項丹青一劍刺向對方,當敵兵驚疼、嘴裡冒著血倒下時,他眼中也落下一行清淚。
你會後悔的!
他已無家可回。
他的心,絕不後悔。
「我絕不——」
玄黑色鎧甲的身影威武地揚超重劍,邁開闊步殺人前方站成一排的敵陣中,在他將殺進陣時,熟悉的破空銳音再度襲來,嗤地一響,他感到左腿上有股尖物沒入的創疼,令他痛得跪下左膝。
不可以在這裡倒下,還不行……
項丹青粗喘著,折斷左腿上的箭支將之扔在地上,奮力地以劍支起身子,步伐踉膾地執意朝前方步步踏進。
嗖嗖嗖地又飛來幾支羽箭,猛然貫穿他的胸、肩,以及左臂,陣陣刺疼逼得他再度停下腳步。
他感到天地似在搖晃,眼前一片昏暗,那自箭傷淌出的血是黑的,從左臂箭傷流出的血隨著臂膀蜿蜒而下,落入掌中,將他掌心裡緊緊握著的杏花香包給染髒了。
凝視著漸漸被染髒的杏花香包,他終於感到難忍的疲憊襲身,彷若肩負大石般的沉重,他跪下雙膝,右手卻仍是緊緊拄著劍柄未松。
擋在前頭的突厥兵們冷冷看著他,他們眼神已毫無殺意,反倒是有些激賞地覷著他那仍有不屈之意、緊握重劍的右掌。
在他朦朧的視野裡,他看見那些突厥兵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交談,須臾,他們摘下頭盔向他跪下、慎重叩首,片刻後他們再起,一個個地自身旁走過,沒有人乘機殺他,似要遠赴東西道交會口的戰地。
不可以讓他們過去,萬萬不可……
項丹青心裡響著這句話,他手裡握著劍,隨時都可拔起斬殺身旁敵兵,然而這仗他已打得筋疲力盡,再無力氣可阻擋敵勢,僅能力不從心地自眼角餘光瞅著一個個自身旁走過的突厥兵。
他的耳朵聽不清那些遠去的隆隆跫音。
他的雙眼也朦朧地看不清遍地死屍,哪個是敵,哪個是我軍。
他只知道,這風吹來好涼,且還帶著陣陣杏香。
杏香啊……
他好想念那片故土,那十七歲時錯入的杏林,如同被世人遺忘的天地一隅,在那裡沒有紛擾、沒有壯志、沒有干戈,有的只是片片落花,一群躺在木屋前空地打滾的獸,還有道纖纖麗影。
那道藏青色身影,她在樹下撿拾落花,拾首望著穹蒼的迷離模樣,每當風拂亂她的發,他總想為她挽向耳後,以指代梳,替她梳去發上愁絲。
皎白容貌若玉,他總在月色下細細端詳她,細數她濃密的眼睫毛,卻沒有勇氣在晴空下釋出對她的滿腔疼惜,現在回想,他後悔自己當初沒握住她的手,將心中對她的冀望,訴盡她耳裡。
我在你心裡難道沒有名字嗎?
那天,她生氣了,她絕望,他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她。
「芷漪……」
他微聲呢喃,握著劍的手鬆了,劍鏗然落地,染血右掌顫抖地伸向前方摸索。
芷漪、芷漪,十二年來,他有多想念這個名字?
別氣,別難過,猶記得你曾對我笑過那麼一次。
知道嗎?你的笑即使這輩子只見過那麼一次,可此生足矣。
寥清度日兮,訴君苦腸……
芷漪啊,芷漪,是我對不起你,當年我沒勇氣將你納入羽翼下,拋開沉重的擔子留在杏林,讓你我錯過十二年,讓你多嘗十二年的寂苦,若要說我這輩子最大憾恨,便是讓你寂寞,我項丹青無能,讓你等得如此焦苦。
芷漪啊,芷漪,有你在,哪裡便是我的家,縱使你已說不肯再等我,但我仍想尋找有你的地方,尋個歸屬,讓我飄泊的心能塵埃落定,為你滋長一株杏樹,在你房前守候。
芷漪,你究竟在何方……
在半空中摸索的掌似想尋得何物,讓一縷縷淡霧劃過,涼冷溫度早已麻痺了他的體膚。
突地,帶著溫潤玉光的纖掌自前方探來,寸寸朝他染血的右掌移進,最後與他的手指柔柔相扣。
他微怔,雙眼所能視的不再清晰,然而鼻息間嗅見比先前更濃重的杏香,他感受扣緊自己的五隻纖指正領著他的掌,貼在某個膚質滑膩的臉蛋上。
感受到掌下微溫,項丹青莞爾笑了,那唇邊的梨渦染血,如血花般綻放。
這熟悉的撫觸以及杏香,頓讓他心神寧靜不少,縱使他已看不清眼前事物,可這兩樣東西他絕不會認錯。
是虛影、是真實,他也不再介懷,至少有她陪伴就可……
眼前那道朦朧幽影著藏青色衣裙,就跪在自己面前,她嘴邊有著令花朵失色的笑弧,然而她眼眶裡卻閃動著波光。
「你說過,你不會再等我……」他笑,虛弱地調侃道。
幽影微微傾面,將瞼蛋深埋於他的掌中。「我不再等你沒錯,所以我直接來找你了。」
聆聽著這話,他笑得更深。「就跟以前那樣嗎?」
因為等得焦慮所以出杏林找他,卻沒想到換來十二年的迷途。
「我這次學聰明了,有帶張地圖。」
幽影笑語,自她眼眶中落下了清淚,落在他的掌上。
感到掌上燙人的水珠,項丹青唇邊笑意登時斂去,他空洞的雙眼直視著前方,見不著她,卻是不斷地蹭著拇指為她拭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