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親人。」
她突然提起自己的身世,引來他微訝的目光。
「我是名孤女,是一位爺爺收養我,將我帶入杏林裡,他授我醫術,可在我八歲那年他就去世了。』
她從來不提關於自己的事,就像她從不笑,在這副纖瘦身軀的背後,藏著難以道盡的撲朔迷離。
然而這一刻聽見她主動提起身世,讓項丹青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的家有人等你。」她沉聲道,擱在腿上的雙手輕揪衣裙,神情略顯傷感。「而我在這裡,沒人等我回去……」幽幽目光移回,與他眸光相視。「也沒有人可以讓我等。』
春末的風,拂落杏花。
一片寂寞的綠葉,悄悄地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冒了出來。
第三章
就如袁芷漪所說,原先還有些跛的腿在兩三天後果如常人般能跑能跳,又再過幾天,不止雙腿,甚至當初肩上遭胡刀砍出的傷口也將痊癒,一旦傷勢復原愈多,距離他回西京的時間愈近。
我在這裡,沒人等我回去……
坐在屋前那張椅上,項丹青雙手托腮,兩眼雖然直視著前方,不過從他渙散的目光來看,也可猜出他的心思早飛得遠遠。
坐在他身旁的不是那頭猛虎,而是時常充當袁芷漪坐騎的棕獅,興許是不習慣和其他獸們玩成一塊,它便自動窩到前些日子遭獸群欺陵的項丹青身旁。
望著前方在曬日翻滾的獸們,項丹青發怔的眼瞳閃爍著微光。
「也許……』
他的唇蠕動,低聲沉吟,守在身旁的棕獅動動耳,隨即瞟眼瞅向他。
「也許,我懂你們為何會回來杏林了。」
這杏林就像個世外仙居,在外頭汲汲營營的人們自然遺忘了這裡,然而也因隔絕於世外,這地方才讓人格外的感到空寂。
花開花落,她在這杏林裡獨自生活多年,以雙眼作為杏花開落的見證,望著這杏林,不需語言,不需情感,在這沉靜度日的光陰,她習慣形單影隻,習慣沉默與冷淡,漸漸地,她心裡有個部分也隨著這遺世之居給隔絕了。
她眼裡透著淡淡的寂寞……
禁不住心底鬱悶,項丹青彷彿也感受到那份孤寂,他難以承受地伸出長臂將身旁的棕獅攬頸抱住,棕獅不動,似也懂得他的煩悶任他抱著。
「你們知道袁姑娘寂寞,所以都回來了是嗎?」沉悶低嗓,埋在棕獅蓬鬆的毛裡,他幾乎是將整張臉壓入獅頸中。
靜靜聆聽他細碎耳語,棕獅不動,只是微垂首,偶爾發出淺淺低吟,溫暖的氣息呼出,令他髮絲輕揚。
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心頭那陣陣撕扯的感覺,究竟是心憐她多年孤單,還是他連想像也難以承擔的寂寞人生。
那日晌午,他擁著獅頸低低呢喃著,心痛只有那頭高傲的獅知曉。
之後,又過了些天。
春季即將結束,杏林裡的落花愈來愈多,幾乎快把杏林小道給埋沒,那似是天然的粉紅色軟墊,踩在上頭軟綿綿的,像踩在雲朵上的感覺。
隨著落英漸多,枝椏也換而長出綠葉,這片杏林不再是放眼望去一片紅,現在還多了一叢叢綠,景致雖美,卻沒有從前那般吸引人。
袁芷漪出林採藥的日子漸漸少了,然而她窩在屋裡的時間卻多出不少。
他不知道她在屋裡做什麼,若是她進屋,他便會被趕出屋外,負責陪那些獸玩,兩人之間的對話甚至一天不到十句,詭異的疏冷在這杏林裡瀰漫著。
某日,她出屋透透氣,他發現她最喜歡的那件藏青色裙子的裙擺缺了一塊。
「讓它們給抓壞的。」她說。
懷裡抱著那只白兔,項丹青一瞼錯愕,回頭瞧瞧在背後翻滾曬日的獸們,再調回目光凝視佇立在門前的袁芷漪。
這些天來也沒見她和獸們聚在一塊,幾乎都是他和這些獸相處,她的裙子什麼時候弄壞的他怎麼不知道?
不回應他疑惑的目光,袁芷漪逕自拉拉裙布,看著那塊缺口。
「我瞧抓壞的範圍太大,乾脆剪下來,想另外找塊布補上。」她抬眼與他相視,「你呢?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忽然被她這麼問,項丹青明顯一怔。
他壓根沒想過自己該什麼時候走。
也或許,他從未想過要盡速離開這個地方。
這杏林的靜謐,讓他放下多年來背負的沉重擔子,任何沉鬱之事都不足成憂,他甘願在這裡生活,讓世人漸漸遺忘自己,甘願用自己的未來來填補她寂寞的時光。
他甘願、他甘願啊……
「兩日後。」低嗓吐語,項丹青垂著雙目,掩去眸光裡的不捨。
袁芷漪僅是凝視著他,他散在額前的黑髮遮去部分剛毅的容顏,瞅著好些會兒,她才轉身進入屋裡,並將門關上。
聽著她離去的足音,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似也隨著她離開。
這天,春風不再只是春風,還帶有些許夏日的暖意。
可任憑這風再暖,也溫暖不了他心頭寒湖,也解不開他的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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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過了幾天。
項丹青坐在床上發愣,手邊有只小包袱,裡頭包著些許藥品,那是袁芷漪為他磨製的傷藥以及乾糧,怕他在離開杏林的路上又出岔子。
離開。
他在這杏林待了一季,這會兒總算是要離開回到他的家鄉。
門咿呀一聲地開了,項丹青朝門口望去,就見來通知他該出門的猛虎。
虎背上仍舊有只白兔,他起身拾起包袱掛上肩膀,經過老虎身旁時,他伸指輕撫白兔,兔兒似有依戀地咬咬他的指尖。
項丹青失笑,轉身走出木屋。
屋前空地仍是坐著那些獸,但是今日的它們並沒有懶散地在地上打滾曬太陽,它們紛紛睜眼凝視他,而遠處,棕獅坐在杏林小道前,還有一纖瘦身軀直挺挺的站在那。
袁芷漪在杏林小道前等著他,烏黑深邃的眸子像透著什麼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