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他懂,於是邁出步伐,來到她面前。
他們面對面,相互凝望;他的目光很專注,一刻也不肯移。
「你該走了。」
「嗯。』他輕應,心不在焉。
「你一個人出林子會迷路,我讓獅陪你出林。」
「好。」她說什麼,他就回什麼。
這地方他明明只留了一季。
就這一季,竟可與他十七年的家鄉相比。
將要離開,項丹青絲毫提不起勁來,他僅知道要把握時機,將她的模樣好好記在腦中,這次分離,也不知何年何月可再相見。
兩人互望著,在這落英繽紛裡,時光又不知溜縱多少……
「你喜歡杏香嗎?」
這句話跟現在的情況實在是八竿子打不著邊。
因為她這話一時忘卻愁思,項丹青傻呼呼地凝視著她。
他都待在這裡一季了,就算不喜歡杏香也被這味兒熏到快麻痺,現在才問他這個問題會不會太晚?
不明所以的垂首望著袁芷漪伸手進袖裡,還在猜她是否要拿出什麼杏味藥膏時,她突然掏出一物,放在攤開的掌心上。
當他看見她手裡的東西時,不禁愣住了。
那是只藏青色香包,繫著紅繩,但上頭繡的不是小虎,而是朵朵綻開的杏花。
「那日我救回你,是有看見一隻香包。」她拉開紅繩,高舉雙手將這只香包掛到他的頸子。「你牢牢握在掌心裡,我扳了好久才把香包取出來,但香包已經壞了,上頭繡著的小虎也被你的血給染髒。」
杏花香包輕劃過他的鼻尖時,他嗅到濃郁的杏香。
怔然執起這只藏青色香包,項丹青的手悄然發顫。
這布料的色澤,跟她那條藏青色長裙是一樣的。
她心愛的藏青色長裙不是獸抓破的,而是她親自剪下,就為他縫製香包。
「我不會繡虎,只會繡杏花,你將就點——」袁芷漪話還沒說完,肩膀猛地被人用力握住,當她反應過來時已被項丹青擁入懷裡。
她被迫仰頸倚靠他的肩頭,那雙有力的臂膀緊鉗在腰後,力道之大讓她感到絲絲疼痛。
正想把他推開,她耳邊驀然聽見他沉聲允諾。
「我答應你,我會回來……」
沒有人可以讓我等。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一定。」項丹青擁抱的力道又更重些,他將臉龐深埋於她柔軟髮絲裡,深深吸氣。
沒有人……
望著晴空的冷淡雙眸悄然覆上薄霧,垂放的兩手,不知不覺地攀上他的腰間。
「好,我等你……」
她在這兒,等他。
等他回到杏林裡,未來的每個春天,杏花綻放的季節裡,她都會在這杏林小道前等他。
落英繽紛下,她凝望著、凝望……
那年,他十七歲,她十六歲。
他們鬆開彼此,分走不同的路。
項丹青在棕獅的帶領下走在杏林小道裡,頎長身軀走至林蔭深處,等他再回首,卻已分辨不出哪條路是他方才走過的,每株杏樹都長得一模一樣,他這才明白她所說的「迷路」。
而後,他出了杏林,終於見到熟悉的綠林景致令他有些不適應,正要回頭和帶路的棕獅說聲謝,卻發現身旁什麼也沒有,棕獅已銷聲匿跡。
他怔望著眼前那片像合上了門的杏林,想走進去卻又不知從何走起,他認不出哪裡才是杏林小道,僅能無助如同迷失的孩子愣站在那兒。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他回到西京,回到他生長了十七年的家鄉。
當他返家時,鄰人們皆瞠目結舌地盯著他,以為活見了鬼。
在家門前有名正在清掃門階的老人,他緩步走去,低聲輕喚,那老人猛地僵住身軀,拾起老臉不敢置信的凝視著他。
他笑了,輕聲道:「我回來了。」
輕柔的一句,令老人當下爆出嚎哭,然後緊抱住他不放。
輕柔的一句,告訴自己他離開了杏林,回到家鄉,那短暫的一季像個夢境,令人回味無窮卻也十分感慨的夢。
雖美幻的不切實際,但是他依然記得有個人在杏林裡等他。
那個人兒啊,孤單寂寞的守著杏林……
數月了,他回宮裡報到,同僚們見到他都大大吃驚,以為他在那場戰役裡身亡,大伙見他大難不死不禁心生佩服,而向來就認為他武藝超群的頂頭將領更視他為良材,將他升為中候。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四處奔波,時而編入出徵兵將的名單,參與大大小小的戰役,平亂、剿寇,屢建奇功,每每回京論功行賞總有他的份,他不斷陞官,官至長史。
十九歲年末,他被分派為和親伍,護送公主遠嫁吐蕃的官衛,然而和親隊伍浩浩蕩蕩出發時,在朱雀大道上逢遇司徒氏大當家劫親。
那天劫親一事並未見血,他只是看著一對神仙眷侶在眼前漸行漸遠。
然後,他受皇帝冊授,官至正三品,莫名其妙當了右威衛上將軍。
來年,初春。
他進宮晉見,在長廊上偶遇一名長相奇美的男子。
美男子總是噙著笑容凝視他人,可他不知怎地就是覺得這美男子看著人——尤其是官,那眼神特別凌厲,據當時他身旁某位公公說,那位美男子就是現任的司徒氏當家,年方二十一,卻已名列皇榜天下美男子之前茅。
美男子的事只是個小插曲,他看過就忘,然則在前往皇帝寢殿的路途上,他無意間發現了棵初放杏花的樹。
那孤單綻放的粉色花苞,令他想起某個人。
沒有人可以讓我等。
不對,她有人可等,她不是孤單的……
那日他面完聖,順便告個長假後,即回項府收拾行囊,前往他一直想回去的地方。
歷經數十天的路途,外加在終南山裡迷路了幾圈,最後,他終於找著當初的杏林。
杏花開得極美。
二月春了,這裡已是一片粉色,放眼望去不見半點綠叢。
項丹青迫不及待的跑進杏林,想見那群在屋前空地打滾的獸,想見那破舊不堪的木屋,想見那守候於杏林小道前的纖瘦身軀。
三年,他們分別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