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陸適義濃眉微挑,走近。「我們家還有另一位姓陸的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喊我一聲伯伯吧。」
「嗯……陸、陸伯伯。」她靦腆微笑。
陸適義頷首,眼神溫朗。「你剛才說認出我,認出我什麼了?」
她輕唔了聲,溫馴啟唇,「我之前讀過一篇商業週刊對您作的採訪,裡頭有您的照片。」
那本商業週刊是幾天前客人留在麵攤沒帶定的,她隨手翻了翻,看過裡面「大人物專欄」的採訪和幾篇財經分析的文章後,就直接拿去廢紙回收了,沒想到幾天後會跟書中所謂的「大人物」見面。
「裡頭說了些什麼?不會全是負面報導吧?」陸適義好脾氣地問。
袁靜菱搖搖頭,迅速望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眸光。
那個專欄主要鎖定台灣前五百大的企業負責人作採訪,提問犀利得很,剛開始自然是著重在企業主的開發和未來目標等等較為「正經八百」的問題上,然後適時穿插幾個軟性話題,再漸漸牽扯到一些男女感情等私密的事情上頭。
倘若受訪的企業負責人長相上等、風度翩翩,曾有過幾段轟轟烈烈的風流韻事,那就更具話題性了。
陽明山上的秋夜淒清而美麗,帶點寶藍流光的天幕能見度極佳,許多星星在上空一閃一爍的,空氣清新爽冽。
袁靜菱深深呼息,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夜遊」陽明山,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別墅豪宅,第一次吃到如此豐盛的晚餐。說來說去,全是托那男人的福嗎?心口悶悶的,像被無形重物沉沉壓住似的,都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了,卻怎麼也沒辦法驅走那股沉窒。
下午,經歷過那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風波後,她來到這處豪宅。
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她才會讓自己走進這裡。
陸適義為她打開車門,邀請她上去,可惜緊扣著她不放的陸克鵬沒給她那個機會,只衝著父親粗魯地撂下一句話——
「她坐我的車。」
於是,她戴上那頂似乎已成為她專屬的安全帽,被拉上重型機車後座,兩手還被強迫去摟緊他的腰身,一路呼嘯地奔上仰德大道。
陸適義瞅著她寧淡的側顏好半晌,微微笑,忍不住出聲。「克鵬很在意你。」
一怔,秀致臉蛋轉了過來,眉眸間顯露出些些的波動。
陸適義又笑。「我第一次看他這麼緊張女孩子,怕你受委屈、被人欺負似的,今晚吃飯時,他一句話也不讓我和慶茹多問,還拚命幫你布菜,要你多吃,連慶茹想替你倒杯水果酒,也遭他瞪眼。克鵬很長情的,他像他母親,一旦喜歡上什麼,總是一輩子的事。」
熱氣沒辦法從毛細孔散發,只能悶在臉皮底下燒著,袁靜菱咬咬唇,十指交握著。
晚餐的過程還算平和,她見到那位「慶茹姨」了,一位比陸克鵬大不到幾歲的美麗女子,據週刊報導指出,應該是陸適義第三任的合法妻子。
將軟發撥到耳後,她靜了幾秒,有些困難地開口道:「我和他,我們其實……沒什麼的。」
「都是我不好。」陸適義突兀地說。
「啊?」
「克鵬生我的氣,所以才沒早些帶你來這裡玩。」
保養得宜的臉龐近距離之下還是能清楚看到歲月的痕跡,他說這話時,唇像是無奈地勾了勾,兩道法令紋頓時加深。
不該蹚渾水的,這是別人的家務事啊!可……儘管腦袋瓜這麼想,等袁靜菱意識到時,話已經不受控制地滾出唇辦。
「發生什麼事?他……為什麼要生您的氣?」
「他——」
陸適義剛開口要說,一道黑影突然用力揮開半啟的落地窗簾,直衝出來。
「你想幹什麼?!」陸克鵬一個箭步街上,直接擋在袁靜菱面前,整晚都在冒火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瞪住自己的父親。
他只是上一下洗手間,短短三分鐘不到的時間而已,顧了整晚的人兒竟然膽敢給他不見,嚇得他心臟亂跳,就怕她被欺負。
「我和小菱聊聊天、看星星。」輕郁抹去,陸適義依舊是溫文爾雅的招牌式微笑,縱容著兒子的壞脾氣。
小菱?!
聊天、看星星?!
「她跟你沒那麼熟!」陸克鵬的胸膛劇烈起伏,磨牙般地擠出聲音。
「聊過自然就熟稔了,不是嗎?」
現場靜下好幾秒,父子倆以各自的方法對峙著。
然後,陸克鵬率先打破週遭的沉窒。
「不管你對她說過什麼或做了什麼,我總之娶她娶定了,別想我會放棄!我就喜歡她一個!」
「小菱挺好的。」陸適義淡語。
「她當然好!」
「我沒說要你放棄。」
陸克鵬下顎繃緊,雙目瞇了瞇。
「那最好!」
丟下話,他忽然握住袁靜菱一隻細瘦手腕,拉著就走。
第四章
袁靜菱被拉進一間純男性化的臥房裡。
偌大空間裡,除加大訂做的床組和附屬的衛浴設備外,尚擺放著一組高級真皮沙發,小型酒櫃、內嵌式冰箱、電漿電視、音響等等一應俱全。
「我要回家了。放開我。」袁靜菱努力要抽開手,試過好幾次終於成功,卻是因為陸克鵬主動放鬆掌握。
他放開她手腕,一推,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坐倒在沙發上,才要起身,他已一屁股坐在紅木桌面上,結實的雙腿夾住她的膝蓋,大掌重新取回控制權,牢牢合握她的手。
「你——」氣到一整個無力。她瞪人,生氣時語調仍然徐緩。「我要回家!」
「我們需要談談。」散在額前的亂髮幾乎要遮掩視線,陸克鵬甩也不甩,目光沉得教人心驚。
「有這個必要嗎?從一開始就在說謊,現在還想談些什麼?談你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義鵬電子』的少東?還是要談你動不動就往我和媽媽的小公寓跑,其實是生活太閒、時間太多,只好拿別人來打發?」
包裹她小手的力道突然變重,袁靜菱渾身一顫,秀額沁出薄汗。原來啊原來,她也可以說出好尖銳的話,刻薄、每字都帶著刺,能刺傷對方,出出心頭怨氣。但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她不喜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