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袁靜菱,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陸克鵬弄不清她內心的起伏和歎息,抓緊她的手不放,深瞳野蠻。
「我承認隱瞞了一些事,但我沒說謊,一句也沒有!你如果肯開口問,我會說的。那些關於我私人的事情,我該死的根本不介意讓你知道,我只是懶得去提!可是你從不過問,甚至懶得問!小菱……在你心裡,我連個朋友都夠不上、不值得你費心嗎?」
聽他說得氣憤又鬱悶,峻臉臭黑得可以,袁靜菱不禁怔了怔。
是。她不能指責他說謊,他沒欺騙誰,只是不提自己的家世和身份罷了。
他要她主動問,但是自從他強硬地介入她的生活,把原有平靜的步調全攪亂了後,她忙著應付因他而起的種種變化,哪裡曉得再去過問什麼?
心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她垂著粉頸悶了好幾秒,直到把溫熱感從眼眶中逼退,才慢吞吞地開口。「……我的朋友都是和平主義愛好者,不會動不動就和人起衝突,對家人好、對朋友好、對阿貓阿狗也好,可是你……你對你父親態度很差,這樣很不好……你不應該用那樣的口氣跟他說話。」
陸克鵬微微一愣,臉部輪廓顯得僵硬,瞪著她輕垂的頭頂好一會兒才抓回心神,薄而有型的唇冷冷勾動。「剛才在外面陽台,他跟你抱怨了?說我是個多麼糟糕的兒子?」
她搖頭,揚起蘊藏許多心事的眼眸,那些心事或者連她也還弄不明白。
抽離不出男人掌握的小手終於放棄了,就由著他合在掌心。她的嗓音細細的,帶著幾絲輕啞。「他說你的好話,他還說……是他不好,所以你生他的氣。」
袁靜菱聽見一聲冷哼,左胸不知為何跟著繃緊,或者是因他此時的神情,桀騖不馴的五官,彷彿所有人事物全沒放在眼底,眉宇間卻有近乎孤僻的憂鬱。
他說,只要她問,他會說的。她的心為著這句話隱隱顫慄,似乎自己變得好重要,有著支配的權利。
「你父親做了什麼?為什麼生他的氣?」
男人抿唇無語,著火的眸緊盯著她。
他溫熱的氣息近得拂動了她額前軟絲,她猜不透他那雙眼。
「……要是不想說就算了,當我沒問。」
她呢喃般低語,想撇開頭掩去小臉上乍起的失望,他卻說話了。
「他對不起我母親。」
「啊?」眸光重回那張峻厲臉龐,袁靜菱的粉唇微啟。「你母親她……」
「她三年前因肝癌過世了。」陸克鵬語調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動,只是把裹住她柔荑的雙手抵在眉心好一會兒,才接著說:「我母親和他算是青梅竹馬吧,兩人很早就認識了,高中時成為戀人,愛情長跑了七、八年,後來他出社會工作,和幾個朋友合資往電子業發展,越做越出色,度過草創時期的艱辛,漸漸穩定下來,那段時間,母親一直陪在他身邊。不久之後,『義鵬電子』準備上櫃,大陸沿海的幾個大點都在籌備設廠,需要大批資金挹注,所以他決定結婚,對像不是和他相戀多年、互相扶持的女友,而是與台灣某傳統企業家族的第三代聯姻。」
袁靜菱輕抽了口氣,身子略顫。
全賴台灣狗仔「扒糞」的能耐,她多少聽過「義鵬電子」陸家的八卦,但以前看到那些報導時,畢竟是與自己生活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與事,所以看看就算了,無關痛癢,然而這一次她卻很難置身事外,不去感受眼前男人低迷的心緒。
「你母親……怎麼辦?」
他勾唇,似笑非笑。「還能怎麼辦?她愛他太深,沒辦法割捨,寧願退而求其次,就當他的地下夫人。」
袁靜菱斂眸,歎息般出聲。「所以你母親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你父親第一任妻子過世,然後才正式娶她為妻,給了她『陸太太』的名分。」報章雜誌裡曾經提過,陸適義的第二任妻子是他的青梅竹馬。
「傷害已經造成,怎麼也彌補不了。」陸克鵬拉下她的手按在膝上,稜角分明的臉龐戾氣不散。「要不是第一任的『陸太太』死得早,她能有這樣的機會嗎?就算她當成了第二任的『陸太太』,一樣是快樂的時候少,痛苦的時候多!憂鬱症糾纏她好幾年,她的身體頻頻出狀況,後來又檢查出肝腫瘤……」
略頓,他搖搖頭,粗嗄吐出胸臆間的窒悶。
「不應該這樣的。不應該總是他得到好處,把痛苦留給深愛他的人。」
話中的「他」指的是誰,袁靜菱當然知道。
能怎麼安慰他?該如何安慰?又或者……她該安慰他嗎?
「他畢竟是你父親……」結果只會說這種毫無建設性的話嗎?連她都要嘲弄起自己了。
「是又如何?血緣本身就是一種暴力,把相互厭惡的兩人硬生生牽扯住!」
「他沒有厭惡你!陸伯伯很喜歡你,是你無法敞開胸懷面對他!背棄深愛自己的人,他確實不對,但是……但是……」不明白自己在激動什麼,心口灼熱,血液滾燙,多愁善感的那—面像要全面佔領她的內在,勾引著好不容易才抑退的鼻酸。「……他容忍你、重視你,我想,他其實很愛你的。」
「別一副你什麼都懂的樣子!你不懂!」
放開那雙早被握麻的小手,陸克鵬受了刺激似的,突然抓住她巧肩,眼神猙獰,像恨不得把她撕吞入腹,尖銳而沉重的字句從他那張寬薄的唇瓣間吐出——
「他如果懂得愛,就不會背叛我母親,更不會在我母親過世後,又輕易愛上別人!」
有什麼扎進心頭,很痛,漫開她不太能理解的柔軟和哀傷。
他的力氣好大,大到像是快掐碎她的肩胛骨,她默默承受著,低柔地問:「那麼,你是懂愛的人嗎?」
男人野蠻的目光湛了湛。
不等他回答,袁靜菱幽柔揚眉,直勾勾望進他靈魂深處,暖著頰再次啟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