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她一直把生死的問題看得太嚴重,每下一刀都要害怕自己這一刀就是終止病人生命的一刀。這樣想著,手術時總不免戰戰兢兢,有時甚至弄不清自己握的究竟是手術刀,抑或是死神的鐮刀?
楊嶺像是看穿了她的煩惱一股搔搔她的頭,道:「你這樣的害怕是好的,但你的害怕只該用在手術前,去做更多有關手術的評估和準備。至於手術時,把那些不需要的想法丟到一邊,把病人當屍體。相較於把屍體救活,其它的事想想似乎也沒那麼困難了是吧?」
他的目光直接而毫無懷疑,汪予睫被他這般的眼神望得有一些震懾。忽然間,她想起楊嶺和她都是醫生,那麼,他現在所說的這一切,是否真有反應在他的手術刀上呢?
她抬眸瞅向他,楊嶺曾說過他想看她動刀的樣子,當時她嗤之以鼻、直呼無聊,然而現在……她也開始想看這個男人動起手術刀來的模樣了。
於是她說:「我想看你開刀的樣子。」
楊嶺一愣,未料會聽到她如此要求,繼而他笑出。「好啊,如果你加入MSF的話,包準你每天看到不想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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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加入MSF的話……
楊嶺當日所說的話猶在耳邊繚繞,汪予睫尚不及深思其中可能,便陷入了天昏地暗的忙碌狀態。
眼看病患手術日在即,汪予睫半夜睡不著,便拿出記載著病患大小資料的小冊子,就著床頭昏暗的夜燈開始研究。
身旁楊嶺正睡著,從兩人真正在一起之後,楊嶺便睡在她房間了——因為她睡的是雙人床。不知不覺中,本以為這樣會睡不著的汪予睫也已習慣,只是可憐了睡在門外再無人陪的小貓。
那天去超市後,楊嶺像是倏然想起似的。「啊,我忘了去接貓!小慈只答應要幫我照顧一個星期的。」
見他看了看她,然後面露苦惱,汪予睫大概明白他想起了什麼——她對小動物過敏。他撓撓頭。「好吧,我問問小慈方不方便收養那個小傢伙好了,若不行的話……也只好找寄養中心之類的想想辦法了。」
汪予睫瞅著他,知曉楊嶺喜歡那隻貓,卻顧慮到她的狀況。她道:「我無所謂。」
楊嶺瞪大眼。「可是你……」
「我會去看醫生。」她淡淡瞥了楊嶺一眼。「反正……我不討厭那隻貓。」只要它別來招惹她的鼻子便行,而且動物過敏這樣的事,一旦真正接觸到動物,大概六個月到二年間便可產生抵抗力,楊嶺其實也算是多慮了。
再加上……
提到那隻貓,一件被汪予睫拋諸腦後的事便悄然浮上腦海——儘管現在楊嶺在她身邊,可到了某一個時候……他總要離開的。
他真正的家、真正的歸屬不在這裡,而在世界各地,任何需要他支援的地方。
思及此,她的心情便變得一片灰暗,在去育幼圍的路上一直緘口不語。楊嶺見了,實在不忍她逞強下去。「你不用勉強——」
不料,汪予睫截斷他的話。「我沒有勉強,我說了可以就是可以。」她語氣堅決,像是不容楊嶺再反駁。天知道,她又怎麼能說得出在楊嶺離開的期間,至少她身邊有一隻貓陪伴——這樣的話?
「恭喜你們。」
「嗄?」兩人一到「常山」,見到楊嶺和汪予睫一塊前來的闕未慈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接著說出的便是這樣一句教人匪夷所思的話。
可汪予睫知悉她的弦外之音,無言的赧紅了臉。闕未慈見了,笑道:「你們是來接貓的吧?正好,那一隻貓每天晚上對著窗戶喵喵叫,好像在等人來接的樣子……我都快被它給吵死了。」
楊嶺哈哈笑,趕緊將那一隻等待已久的小祖宗給接回去。小貓開心得抓抓舔舔,直巴著楊嶺不放,接著它看向汪予睫,汪予睫退後一步。「你想都別想。」
小貓可鄰兮兮的「喵」了一聲,睜著無敵無辜的大眼睛望向汪予睫,汪予睫瞪它一眼,臉上表情像在說裝可愛也沒用。看著他們一人一貓眉來眼去,闕未慈「噗哧」一聲笑出,楊嶺也跟著笑了。
「對了,我不是要你幫我轉告出國的事?你幹嘛說你不知道啊?」為此他差點就吃了大虧。這個闕未慈,什麼時候不好整,偏偏挑這種時候整他!
「你不是留了紙條?而且看你一直怨歎自己不被愛的不幸,我只好幫忙下點猛藥,讓你也嘗嘗被愛的『輕鬆』嘍!」她一字一句都帶刺,最後反而是楊嶺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而那一張紙條的下落,他們終究沒有找到……不過算了,反正也沒人關心。
回想著當時的狀況,汪予睫把注意力移回手上的患者資料上。這一次病患的狀況有些棘手,所以她格外戰戰兢兢.,看著看著,她目光瞥向身旁正睡著的楊嶺,不由得想:若是這個男人的話,他會怎麼進行這場手術?
如果加入MSF啊……
汪予捷想著,歎了一口氣。這件事……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行。
第八章
手術日當天。
「準備好了沒有?」一早,在擺滿了比平日還要豐盛許多的餐點的桌上,楊嶺這麼問汪予睫。
汪予睫的反應則是淡淡的。「什麼準備好了沒有?」
楊嶺受不了。「手術啊!是今天吧?這一陣子你每天晚上都在研究病患的資料不是?怎樣,有沒有信心?」
「……我會盡力。」信心這種東西說來仍是不太實際,若在有自信的狀態下手術失敗,依她高傲的個性,一定無法接受。
也之所以,她才選了這麼一個保守的答案。
只是沒想到——「我以為你睡了。」
「我是睡了,可看到你那樣煩惱得睡不著,我也睡不下去。」楊嶺吁一口氣,大掌習慣性的拍了拍她的頭,眨眼道:「不要想太多,把病患當作屍體,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