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予睫扯了扯唇。「的確,相較於把屍體救活,這個手術要讓我有自信多了。」
手術時間排在汪予睫沒有門診的早上,一踏入手術室內,那種明亮而緊張的氣氛今汪予睫渾身一凜。病患正躺在手術床上,以一雙帶著害怕的目光望著她……過去,汪予睫總會不由自主的迴避這般的目光,可現在她不會了。
她向病患道:「等一下吸入麻醉之後你會漸漸沒有知覺,就當作是作了一場夢吧。」若手術成功,夢醒了,便是健康的人了。
「醫生……」那名患者眨了眨眼,聲音顫抖著。「我……儘管我也想去看看我的孩子,但是……」她祈求著:「我想活下去。」
汪予睫胸口一緊,可仍是維持住鎮定。「我會盡力。」
自始至終,地只有這一句話。
病人吸入麻醉後很快便呈現昏迷狀態,見狀況差不多了,汪予睫宣佈:「手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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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半。
算一算時間,汪予睫應該差不多開始手術了吧……楊嶺這麼想著,飲盡手中咖啡,正打算出門走走兼採買,手機卻響了。
「喂?」他接起,一道熟悉的聲音隨著一連串英文自話筒另一端傳來。「Hey,結果怎樣啊?有沒有把你的女神追到手?」電話那端的英文帶著美國黑人特有的腔調,楊嶺一聽便認出這人是他在MSF的拜把,專門主持當地八卦電台的美籍醫生史密靳。
聽見這好下熟悉的調侃,楊嶺嘴角一勾。「搞半天,這件事已經弄得人盡皆知了啊?」
「表示我們關心你啊!平日恨不得乾脆住在醫院和病患同生死的DR.Young,這一次出任務竟然度日如年、歸心似箭。嘖嘖嘖,這可是新聞中的大新聞啊!」簡而言之就是頭條啦。
楊嶺幾乎可以想像史密斯在電話另一端的嘴臉,他回:「得了,你賭上這個月的啤酒錢飄洋過海的打來,就是為了消遣我?你還是直接去轉告艾德華他們,等我們碰面,你們就可以暍啤酒喝到吐了!」
他曾在回國前向艾德華醫生他們說,若他這一次回來真能順利得到佳人的心,他便請全院(除了病人)喝啤酒喝到掛。他向來說到做到。
而知曉這件事的史密斯自是明白了楊嶺的言外之意,他「哈」一聲興奮笑出,驚喜之情溢於言表。「是嗎?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哈……我看我們醫院有一半的護士都要傷心了。你都不知道,你來這一個星期煞到多少人啊!」史密斯哈哈笑。「不過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們的,你就安心的到Darfur支援吧。」
到Darfur?楊嶺愣住。「我什麼時候要去Darfur了?」
史密靳也一愣。「你不知道?我以為組織已經告訴你了……你知道五年前Darfur發生的種族滅絕事件吧?」
「……知道。」Darfur在非洲蘇丹的西部,那兒的人民因不滿政府不正當的統治,憤而起來違抗政府。政府呢?竟然利用了素來和Darfur地區黑人不睦的阿拉伯遊牧民族Janjaweed,給予他們武器和殺人的權力,唆使他們幫政府掃除Darfur人,合理的進行了數以萬計的屠殺——而明明是如此慘絕人寰的事件,卻在蘇丹政府的封鎖和大國袖手旁觀下,可說是幾乎不為人知。
史密斯續道:「那兒的狀況已比過去穩定許多,大國也漸漸開始介入了。艾德華醫生已經過去,之後組織有意要派你……你不知道?」他以為組織已徵詢過楊嶺的意見,而楊嶺已經答應了說。
畢竟一般而言,在沒有意外的狀況下,楊嶺向來不會拒絕組織出任務的邀請。
然而這一次——該死,他不知道!「我馬上去收E—mail。」
一般而言,組織和旗下醫生都是倚靠E—mail來通訊,這一陣子他剛好沒開機,想不到便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楊嶺當下掛了電話收信去。果不其然,有一封三天前自組織寄來的通知,上面說了一些DarfuT目前的狀況,並詢問了楊嶺是不是可以前去支援,而最重要的支援日期竟在——一個星期之後!
這麼快……楊嶺錯愕,可的確算一算他在台灣三個月的假也將到期,過去他若接到這樣的通知定會欣喜若狂,甚至迫不及待提早過去報到,可現在……期待是期待,但他知道自己已無法衷心為這一次任務感到興奮。
只因為……他已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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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
長達六個多小時的手術結束了,她走出手術室,向等候已久的家屬說明完患者的狀況後便回到辦公室。下午的日光正艷,她渾身疲軟,方才手術的感覺猶存在她體內,尚未能恢復,臉上表情因而多了一些恍惚。
手術結束了,而病人活著。
想把今天的手術過程向楊嶺說,想要告訴他的事情好多好多……偏偏她回到家,這樣的期盼卻在楊嶺說出那一句話的同時被打碎了——
他說:「下個星期,我要去Darfur支援。」
汪予睫呆著,儘管不是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可被這樣突如其來的直接告知,換作任何人都要錯愕的。「你要去多久?二個星期?一個月?還是……一年?」
楊嶺似有一些難以啟口。「一年左右吧。」一般而言,他們一旦出任務,短則半年,長則二一年,一切都要看當地的醫療資源有沒有獲得改善。而他這一次要去的是一個戰亂頻仍、亟需救援的地方,對此,他實在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覆。
於是汪予睫「這樣啊……」的吐了一口氣。她表情恢復鎮定,像是早已預料到這般的結果,可眨動的眸光中仍是不由自主的洩露了她心中難以言喻的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