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要走了,不理你了。」他又想騎開來。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她問題真多耶!
鍾振毅本來不想理她,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還是停下步伐,不耐煩地回答了。
「我的外號叫『牛仔』,兄弟們都這麼叫我。」人在江湖混,當然要留下萬兒。
「『孤……孤兒』。」女孩困難地隨他發那個台語音。
鍾振毅險些跌倒。
「你才是孤兒!」他破口大罵。「『牛仔』,聽見沒有?『牛仔』!」
「孤……孤……」
眼看他又要變成「孤兒」,他只好換個方式指導她。「台語的『牛仔』就是國語『阿牛』的意思。」
「原來是阿牛哥哥。」小女孩鬆了一口氣,轉眼又很委屈。「我們家是外省人,我不會講台語。」
「那你剛才又怎麼會講『肉腳』?」肉腳是台語裡「很蹩腳」的意思。
「我們鄰居有講過,我就學起來了。」小女生眨眨濃翹的睫毛,可愛極了。
「外省囡仔,連台語都不會講!」他嘀咕兩聲。
「哥哥,你為什麼叫『阿牛』?」小女孩又甜甜的問。
在她稚幼的眼裡,還不會分辨什麼俊酷美醜,只知道這個大哥哥看起來又高又壯的,連她哥哥都沒有他高呢!
不過這也是當然啦,他看起來比她大很多,可能也比她哥哥大吧!等她哥哥長大了,不知道會不會像這個阿牛哥一樣壯壯的?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為我的體格跟牛一樣強壯。」說起自己的體型,鍾振毅就很得意。
在同伴之間,他不算最高的,可是骨架子寬大壯碩,虎背熊腰,最適合跟人家出去幹架。而且他現在雖然不太高,才一百六十多公分,將來還有很多發育的空間,要長成一個高偉俊挺的帥哥,絕對不成問題。
「哥哥,你長得也很像大黃牛呢!」
他皮膚曬得光亮亮的,眉毛黑濃而粗,一雙眼睛不怎麼大,再配上方方的國字臉,看起來就像故事書上忠厚老實的莊稼漢,尤其他又叫阿牛,不是天生適合種稻耕田嗎?
小女生笑得眼睛瞇瞇的,越看他越有親切感。
鍾振毅差點跌倒。他五官這麼帥又這麼酷,這個不長眼的臭丫頭居然說他長得像牛?去!
「小孩子沒有審美眼光,懶得理你。我要走了,掰掰。」這次他再不停留,騎著腳踏車離去。
「哥哥,『掰掰』是什麼意思?」身後,童稚的叫聲仍一路追著他。
她的問題真不是普通的多,鍾振毅連頭都懶得回。
「哥哥,我的名字叫仙仙,你要記住哦!」
誰問她名字了?真雞婆。
「哥哥再見——」
他騎出公園區,轉了個彎,終於消失在小女孩的視線裡。
※ ※ ※
喀隆、喀隆、喀隆。
喀喀喀喀……
哎呀,鏈子又脫軌了!
腳踏車上的男孩把車子牽到公園的一處樹蔭下,挫折地踢了踢輪胎。
這台死老爺車,真是欠修理!幸好他再騎也沒有幾天了。阿海家裡幫他新買了一部重型機車,進口的哦!原本的那台一二五答應送給自己。
鍾振毅甩了甩頭,用一種從電視上看來的帥氣姿勢撥開紅銅色頭髮。
本來嘛,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好幾萬的機車,可是以他媽媽當大樓清潔工的薪水,賺到他成年也賺不到一頭五十CC小綿羊。而阿海家裡有錢得要死,獨門獨棟的花園別墅裡,隨便一顆奇石就價值兩、三百萬。那台二手機車他如果不接收,八成也是送進破車場的命,既然如此,他就要了吧!
起碼以後出去飆車,不必再坐在別人的後座了。
「阿牛哥哥!阿牛哥哥!」一聲嬌嬌甜甜的叫喚由遠而近,快樂地奔到他身前停止。「阿牛哥哥,你的頭髮又變顏色了。」
鍾振毅捻著一手油污,愕然抬頭。白花花的陽光讓他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小女孩的臉。
「啊!是你。」之前那個為狗伸冤的小傢伙嘛!她居然還記得他,還自動把他的綽號翻譯成國語版。
「阿牛哥哥,你在幹什麼?」小女孩討好地蹲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檢查�袟{的腳踏車鏈。
今天她穿著一件蘋果綠的小洋裝,兩束馬尾紮著同色系的緞帶,像一株新春初綻的小嫩芽。
「沒幹什麼。」如果被同伴發現他居然和一個不滿七歲的小女生「來往」,他準會被笑爆大牙。
「噢……」小女生聲音拖得長長的。
太陽在慵懶的午後時分散放著威力,熱浪熏鳴著榕樹上的知了,殘暑即將被蟬聲催盡了。
綠樹陰濃夏日長,空氣問偶然捎來幾絲涼意,吹拂著好奇熱情的小娃兒,和一臉憨實卻硬是裝酷的大男孩。
靜寂的時光,彷彿會這般無盡延伸下去……
「好了!」鍾振毅歡呼一聲,拍拍褲子站起來。
「褲子髒髒。」小女生提醒他。
「我要去找我同學了,你也趕快回家吧。」
「哥哥再見。」小女生跟著站起來,揮開一隻小手。
鍾振毅側頭送上一瞥。
「再見……你手上拿的那個是什麼東西?」
「噢。」小女生連忙舉高右手的塑膠袋獻寶。「花花哦!我撿到花花。」
花!
鍾振毅心中怦的一跳,左看看,右看看。確定沒人!大家都躲在家裡睡午覺去了,不會有人看到他很沒有英雄氣概地陪一個小女生拈花惹草。
他放心地跨到她身邊來,掩不住眼裡的雀躍。
「借我看看。」
「好!」小女生大方地遞給他塑膠袋,燦爛的紅彩從袋口裡探出來。「阿牛哥哥,你也喜歡花花嗎?」
鍾振毅像聽到什麼侮辱似的,漲紅了臉。「誰跟你說我喜歡花的?這種摘花拔草的事是你們娘兒們才會做的,我們大男人才不屑哩!你要是敢出去對別人亂說,小心我扁你!」
小女生被他的惡形惡狀嚇了一大跳,連忙退開一步。
鍾振毅看著她怯怯的表情,不禁有點罪惡感。
「我只是借來看看而已,又沒有說我喜歡。」他不情願地放緩了語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