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星亞沒再多問,雙腮有點兒染紅了,她收回手,平心靜氣地說:「你等我一下,我進去跟小菱說一聲。」
她口中的「小菱」全名叫作「袁靜菱」,是她的女性好友兼合夥人,而她則算是「COOL ME」的二老闆。
這一方,男人濃眉似有若無地挑動,仍舊凝視著她,沒說話。
譚星亞淡笑,眨了眨眼睫,彷彿不需言語就能洞悉他的一切思緒,曉得他的疑惑。
軟軟歎氣,一副挺苦惱的模樣,她啟唇又說:「手邊的工作不趕的,我今天想早退,跟小菱交代一下就可以走了,你如果不等我,誰載我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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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家」是什麼?
像他這樣的人,還能有個「家」嗎?
為何聽到她如此自然地吐出「回家」兩個字時,他心臟就一陣急跳,溫潮般的暖液拚了命地湧出,漲滿整個胸臆?
他的家究竟在哪裡?
低回幾遍,思緒翻滾,他腦中掠過一幕又一幕的景象,如同播放著幻燈片,所看到的全是他這十二、三年來走過的地方——歐洲、美洲、亞洲……從這個國度飛到那個國度,由這個城市轉戰到另外一個城市。他是職業的二輪車賽車手,他知道自己很行、天生吃這行飯,從少年時期就隨著各項SUPERBIKE的國際大賽開始他飄泊的生涯,他血液裡有著冒險犯難的因子,讓他在每場賽事裡都瘋了般地狂放奔馳、尋求極致的感官刺激,矛盾的是,這樣的他為什麼會莫名地渴望起「家」這種東西?
他弄不清楚。
難道是年紀漸長的關係,所以渴望起安定?
又或者無關乎任何事,他所在意的僅是一個小女人?因他腦海中翻掠的每個景象,無論在什麼時候、在哪種場景,都留有一抹纖細的身影……是不是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便是他的依歸?
她是他所謂的「家」嗎?
杯中的暗紅液體顫動了動,鍾爵面無表情地瞥了眼自己持著酒杯、不太穩的右手。
他在發顫?
這感覺說實在的有些詭異,詭異到近乎滑稽。
如果她不是他的「家」,為何德國的MOTO賽事才告一段落,他就按捺不住想衝回她身邊?更不會下了機,回來丟下行李,在這充滿她氣味的空間神思迷滯般地東晃西晃後,結果仍是抓了摩托車鑰匙,馳向有她的所在。
今天去店裡,只是很單純地想快些見她,至於看到她之後要幹什麼,他其實沒多想,更沒料到一向認真的她會早退,為了他。
將杯子又一次湊近雙唇,他徐慢啜飲,含住溫醇的紅酒品嚐。
眼睛依舊離不開她。
離不開,那就放任吧。不需要約束,盡情去欣賞她的身段和美好。
他默不作聲地斜倚在門邊,看著在廚房中忙碌的小女人。
傍晚時分,他載著她離開「COOL ME」,兩人在回家的路途上繞到舊市街的大市場裡,買足了晚餐所需的幾種食材,也在熟識的酒商那裡添購了兩支不錯的紅酒。
嬌小的身子穿著水藍色的圍裙,譚星亞把新鮮的羅蔓、萵苣、番茄和小黃瓜都洗淨了,調著柑橘油醋醬,跟著把起司塊和火腿切丁灑在上頭,幾分鐘就完成一道清爽的沙拉。
主菜是牛小排,已在平底鍋裡煎得滋滋作響,她小心看顧著,知道男人喜歡約七分熟的牛排,看時間差不多了,她關掉火,把煎得金黃且微帶血紅的肉一塊塊挾起,放在白瓷盤裡,又把煮好的馬鈴薯塊、紅蘿蔔和玉米筍等幾樣蔬菜瀝干水後擺上,淋了一大匙她特調的牛排醬。
大功告成。
她端著盤子旋過身,看見他眉宇間的深沉。
微怔,她眨眸笑了,淡淡說:「我以為你會泡泡澡。」
先前他把在大市場買的東西提進廚房後,就被她趕進浴室去了。
他身上嗅得出風塵僕僕的氣味,麥色臉龐看得出疲憊,因為眼角、眉間和唇邊的細小紋路有加深的傾向,眼白隱約漫著紅絲。
明明累了呀!
他下了飛機後也不先回來好好休息,還跑去「COOL ME」找她,有時真弄不明白他的邏輯。
「我肚子餓了。」微沈地丟出一句,鍾爵喝完杯裡的酒,朝她走去。
「別一直喝酒,晚餐弄好了,可以吃——呃!」譚星亞呼吸暫停,男人突然傾近的身軀散發出熟悉氣味,那是她玫瑰沐浴精的味道,在他膚上似乎格外的好聞,混入男人的性感,帶著讓人不自覺要吞嚥唾液的撩情綺思。
他的臉在放大,慢吞吞地放大,眼珠深幽幽的……他、他要吻她了嗎?
下一秒,她手中分別端著的兩隻瓷盤被取走。
被取走也好啊,不然她會端不住,因為四肢百骸被烘得發軟,心跳也都破百了。
突然間,壓迫感頓失!
咦……譚星亞迷茫地眨眨眼,怔怔地看著那高大身影轉而背對她,走離,把晚餐端到長窗邊的白色橡木桌上。
唉,丟臉啊!
她瞬間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會錯意,整張臉不禁爆紅。更教她羞於面對的是,其實她一直在等著他的吻,從今天見到他的那一刻開始,就暗暗期盼,只是多年來被動慣了,她做不來主動出擊、積極爭取的舉措。
像急著要掩飾什麼似的,她輕垂粉頸,好忙碌地收拾流理台,把剩餘的食材收妥,把砧板、刀子等器具歸位放好,把平底鍋搬到洗碗槽裡,然後又想把適才用來燙蔬菜的不�袗�鍋端到水龍頭底下。
火雖然關掉了,鍋中約八分滿的熱水溫度還很高。
「別碰!」略繃的男嗓在她耳後陡響,腳步聲踩得又急又重。
「啊!」好燙!
鍾爵的阻擋依舊慢半拍。
忙亂間,譚星亞忘記使用隔熱手套,才抓住鍋子的兩隻「耳朵」一提,立即痛得她驚呼。她趕緊放開,裡邊的熱水還因此濺出一大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