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綠梅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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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頁

 

  過了五天,厲家商隊回到厲府,卸完貨物,厲風行便讓辛苦數個月的弟兄們領著布帛薪俸各自回家見妻兒,留著阿升調度府裡人手,將厲老夫人與三位小姐的物品分送回她們的院落。

  厲風行獨自走向後院宗祠。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焚香感謝上蒼、祖先一路保佑商隊,再向過世的父親大略說了此行內容;當然,對於綠梅的事,厲風行自是要坦言不諱。等會向厲老夫人請安時,綠梅一事便成了禁忌。

  他倒要好好瞭解「不事姑舅」的由來。

  厲風行不願打草驚蛇,在府裡待了三、四天,都在探問當年服侍綠梅的下人,大部分都約滿嫁出府去了,除了總管與打下終生約的家僕,他能問到的事情少之又少,唯一能確定的事是,他們對綠梅這位少夫人是敬愛有加,甚至感念她的恩澤。

  是呀,想著她為破廟裡的老人小孩們盡心盡力,為了素昧平生的四名小丫鬟與他爭辯,又怎會刁難下人呢。這些他還不明白嗎?這都是他親眼聽見、親耳所聞、親自參與其中,彌足珍貴的事呀。

  站在房間院子裡的梅樹下,拔高長壯的梅樹不似四年前的袖珍模樣,如同今日的綠梅一般已成長茁壯,能扛下迎面而來的風風雨雨。

  厲風行愛憐地來回撫著強要來的黃玉珠釵,心裡惦記著的是在遠方的她。當年的綠梅,也是抱持著同樣的心情在等待嗎?期盼他的歸來,期盼能再見他一面?

  如果真是這樣,那實在太殘忍了。他讓綠梅等了三年、盼了數月,等回來的卻是個連多看她一眼都沒有的夫婿。

  綠梅醃漬的脆梅,他吃了幾顆。或許是當年的梅樹太小,結不了幾顆青澀的梅子,愛煞這滋味的娘還有妹子,總在他與爹的商隊回來前,將一壇裝滿心意的脆梅吃得一顆不剩,究竟,在他忽略掉的角落,躲進多少個為他付出的綠梅?

  靠在梅樹上,透過枝椏的陽光片片灑落在厲風行臉上,吹撫過來的微風捲起一抹輕愁,就像綠梅眼底的那一抹輕愁。

  「梅樹,如果你記得梅兒的心痛,分一點給我吧……」厲風行閉上眼接受微風的洗禮,盼著這股清風能滌淨他內心的盲點。這刻的靜謐是為綠梅而留的,為了過去等候的她,為了現今讓他愛憐不已的她。

  梅兒……

  「表哥、表哥,原來你躲在這呀,麗華找了你好久喔。」

  一名身著鵝黃衣衫的少女劃破厲風行獨享的寧靜,像只麻雀般在他身邊喳呼。厲風行對著小他六、七歲有餘的妹妹們十分溺愛寬容,或許是忙得分身乏術,盡不了幾分大哥的義務,因此對於兩位妹子的要求幾乎不曾拒絕過,但這並不表示厲老夫人娘家托孤而來的麗華也能如這般,尤其在他得知當年的事她也參與其中之後。

  「表哥,你看我這身新衣裳漂不漂亮?是表哥特地為我購回的綢緞製成的。下個月姑姑生辰,我一定不會給表哥丟臉。還有還有,這耳環、手鐲是不是跟我的衣服很配呀?」

  麗華開心地展示著身上的新行頭。這回表哥帶回的飾物比先前的質量好上許多,戴久了也不疼不癢,布料也是舒爽透氣,看來自己在表哥眼底還挺受寵的,連她特意指定的水粉也是她偏愛的玫瑰味道。

  「無事可做?」厲風行依舊閉著雙目,看也不看來人一眼。

  厲風行的冷淡並未澆熄麗華的熱情,慧黠杏眸一轉,菱嘴輕吐:「表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在路上遇見綠梅了吧?」

  「那又如何?」厲風行姿勢未改,手裡握釵的力量加大許多。

  在他回府三、四天後,他兩位妹子就拿著綠梅醃漬的脆梅飛奔到書房裡,問他是不是有嫂嫂的消息。他妹妹的性子與綠梅不合,因此關係並不親密,卻也尊稱綠梅一句嫂嫂,而非直呼名諱。

  「果然不錯,表哥都承認了,姑姑還不相信我說的話呢,呵呵。」麗華偏頭絞著胸前的秀髮,略帶疑惑地問:「表哥有關心一下綠梅嗎?」

  「為何要?」

  看來再次與綠梅相見,厲風行並未受到太多影響,麗華不禁嘴角上揚。「沒有呀,想說你們夫妻一場,多少會關心一下。雖然覺得綠梅很可憐,不過表哥休離她是正確的。她呀,實在太過分了,竟敢對姑姑與表哥不敬。」

  「是嗎?」厲風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過去四年來,麗華從未主動提過綠梅的事;每當提及綠梅往事,她便趕緊轉移話題,似乎巴不得將關於她的記憶抹去。

  「當然!」麗華點頭如搗蒜。「姑姑的事,表哥也清楚,我就不再說了。可是還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就是綠梅她竟然作畫諷刺表哥你耶,過不過分?」

  「哦?」這點倒讓厲風行好奇了,綠梅究竟畫了什麼諷刺他的畫來?

  「表哥不在意,可麗華生氣得很呢。當年表哥休棄綠梅,隔天就起程到北方去了:姑姑念在婆媳一場,給了綠梅三天時間整理行李,能帶走的就讓她帶走,還有表哥吩咐的五萬兩銀票。誰知道她不打點行李,倒畫起畫來了。哪,就在這棵樹下。」

  麗華指了指厲風行站立的位置。「要不是我好奇向前一看,還不曉得她繪的是幅『風戲青梅』呢。」

  「風戲青梅?」

  「是呀。畫的就是這棵梅樹結滿青梅,一陣強風來把它們掃落到地上,沒有一顆完好,有的甚至連梅核都跌出來了,旁邊還題了四個字,風、戲、青、梅。」

  風戲青梅……風戲青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厲風行總算明白為何綠梅看見他時,那眸光總是映著憂愁,不管他怎麼說、怎麼做,綠梅總是將他推拒在外。

  風、戲、青、悔,因為綠梅覺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戲弄她。

  體無完膚,連心也被踐踏在地……

  「風戲青梅……風戲青梅……」厲風行突然覺得心口一陣壓縮,彷彿要搾出他最後一口氣,逼得他不得不大口呼吸才能平息那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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