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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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梅病了。
才剛至臨城處理完合約糾紛趕回來的厲風行,坐在綠梅的床畔,若有所思地瞧著她蒼白的臉蛋,心中的疑問不斷擴大。
那日他抱著綠梅回迎春閣時,桑嬤嬤臉上並無太大的驚恐,好似綠梅暈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要不是他差阿升去請大夫過來一趟,桑嬤嬤本打算拿上回開的藥方,抓藥來應付。
結果大夫開的藥,跟那張藥方一模一樣。
大夫說綠梅這是舊疾,桑嬤嬤也說這是舊疾,厲風行卻不明白綠梅何來舊疾?
夏家乃是藥材商,家中多少名貴藥材能照顧她的身子;加上厲府不時傳來的家書,不是厲老夫人病了,就是妹妹與麗華想定哪家的胭脂、布匹和飾品,綠梅永遠都是「一切安好」帶過,沒聽過她有任何大病小痛的。厲老爺在世時,也常誇讚綠梅身體健康,一定能生出健壯的胖小子為厲家添後。
瞧她病懨懨的樣子,哪裡健康了?
厲風行問過桑嬤嬤,她說綠梅進迎春閣時就帶了這病根,只要天氣一變或過度勞累都會生病,躺上個幾天,喝上幾碗藥就好了。
他對綠梅……是愈來愈好奇了。
倏地,門板上傳來輕響。
「主子,小的送來少夫人的藥。」
「進來。」厲風行離開床畔,繞過屏風走向房內前廳。
阿升推門而入,躡手躡腳,怕吵醒綠梅,手上的托盤上擱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烏黑的藥汁看得讓人連唾液都分泌不出;除了藥汁外,托盤上還放著五、六本商行賬本,另外還有兩本是桑嬤嬤托他拿給綠梅的。
「擱著。先把購入的貨品分送給各地商路,再讓商隊照計劃,一個月後回錫安向我報備。」春季結算的日子快到了,沒有多餘的時間能浪費,照常理,厲風行應帶領商隊北上才是。
「是。」阿升接過厲府信物,不敢多耽一秒,立刻離開,準備號令商隊動身。
「等等。」厲風行突然喚住阿升,不明就裡的苦命下人只好再度滾回跟前,聽候差遣。
「拿走。」迎春閣兩本賬冊被厲風行擲到地上。桑嬤嬤膽子愈來愈大了,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送來他不准綠梅碰的公事。
沒瞧見她虛弱得連下床走動的力氣都沒了嗎?是不是要累垮綠梅才甘心?
阿升連忙拾起賬冊,飛快地關門離去。厲風行風雨欲來的臉色瞧得他害怕極了。
厲風行端藥走回床鋪,搖醒綠梅,不理會她驚愕的眼眸,待她確定衣衫並無凌亂,並且坐直身軀後,把藥碗遞給她——
「喝。」
接過湯藥,綠梅不懂厲風行為何會出現在她房內,怔怔地望著他,直到厲風行劍眉微擰,眼神轉為陰鬱,綠梅這才發現手中的藥汁早已冷卻。
他又生氣了……綠梅舀起一匙苦澀藥汁,甫入口,就嗆咳起來。
「咳……咳咳……」咳嗽的力道過大,綠梅捧不穩瓷碗,碗中的湯藥灑出近一半,厲風行不替綠梅順背,倒是接過瓷碗,一口一口地餵食。
「厲公子……」綠梅不習慣如此親密的距離,想自理,卻被厲風行一瞪,什麼話都縮回了腹裡。
「喝。」
厲風行喂得又快又急,綠梅沒機會喊苦,下一湯匙又靠近她嘴邊,逼她開口吞下,秋瞳蓄滿水氣。
這小傢伙,全身上下沒幾兩肉,哪裡的勇氣一再忤逆他?
喂完了藥,厲風行端碗走回小前廳,綠梅以為他準備離開,連忙喚住他。
「厲公子,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
「說。」難得綠梅有事要麻煩他。現在想想,她從未開口要求過他什麼,只有送他出府時,小聲的一句「一路小心」,求他萬事注意。
厲風行撩起落在綠梅耳畔的頭髮,溫柔地塞到她耳後,這般引起誤會的舉動惹得綠梅心兒怦怦跳,蒼白的臉色染上一簇紅霞,頓時覺得口乾舌燥。
「能……麻煩幫我送些東西過城南廟宇嗎?這幾天我遇不到桑嬤嬤,只好請厲公子幫我這個忙,可以嗎?」
「送給誰?」厲風行瞇起眼,綠梅頭一次拜託他的事,竟是要他送東西給旁人。究竟是誰這麼神氣,讓她連倒臥病榻了仍然掛心不下?
「也沒什麼……」綠梅本想一語帶過,誰知厲風行臉色愈加陰沉,只好據實以告。「就一群病弱的老人與孩童。每個月我都會抽一天過去看看他們,現下我病了,不好出門,只能麻煩厲公子。」
病弱的老人與孩童?厲風行對於綠梅的好奇又加深一層了。
「他們同妳有何關係?」
「沒什麼關係。只是幾年前黃河大水,他們無力謀生,只好帶著孫子一路乞討到錫安來,我看他們可憐,才多少接濟一些,就這樣持續到現在了。」
「妳還挺有善心的。」厲風行望著綠梅的眼神更加幽邃。對不相干的外人都能如此盡心,那麼相信對家人的付出就更不用說了。
相較之下,厲老夫人與表妹麗華的指控就顯得更加可疑了。
綠梅不解地望向他;厲風行對她似乎極感興趣。
小聲地歎了一口氣。這種事很難講清楚的,況且四年後才對離異的妻子感到好奇,綠梅怎麼想都覺得可悲。
當年她下了許多苦功,向已故的母親學作菜、學女紅、學釀酒、學制糕,皆是為了未謀面的未君。嫁至厲府三年,厲風行並未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眼,離異後才對她的事感興趣,不僅好笑,還很可悲。
「你不懂的……」綠梅眼睫輕眨,美目緩緩歙下。「顛沛流離的可怕……舉目無親、渾渾噩噩地活在這世上,你不懂的,永遠都不會懂……」
「妳懂嗎?」厲風行不禁想問她身上究竟背負了多少沉痛回億,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淡淡的,卻歷經滄桑。
這四年來,綠梅究竟遭遇了什麼非人之事?聽她的口氣,好像即將過世的老人在數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對將來不抱任何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