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們幾個留在江南,還當真大咧咧地吃香喝辣,醉得三魂少掉七魄呀?來得這麼慢,有沒有點兒混江湖該有的道義啊?!」
力頭生得橫霸霸的臉,表情真無辜,張著厚唇還不及辯解,一道棗紅影伴隨嘶鳴,從街尾疾奔而來。
「連這傢伙也來得這麼慢,該不會也被你們幾個拉去飲酒作樂了吧?」石雲秋鳳眸細瞇,盯住漸漸馳近的愛駒。
力頭忙搖頭揮手。「沒那回事!沒有、絕對沒有!」就算有,也是那匹大馬自個兒要喝酒,不干他的事!
石雲秋對他急慌慌的否認沒要理會,此際,玉家武師不僅多了「霸寨馬幫」七、八名援手,不遠處也已瞥見大批衙役趕來,情勢轉危為安,她神色微沉,只拋下一句——
「留在這兒,把事處理了。」明擺著她要先溜。
頃身,她施巧勁托起勉強撐持的玉鐸元,神情儘管鎮靜,臉色卻幾乎同他的一般蒼白。
「等等,澄佛他……」玉鐸元神智未失,兩臂仍固執地抱緊玉澄佛,一雙眼灼灼如火,無聲卻絕對的堅持,不放就是不放。
心咄咄劇震,石雲秋懶得多想,只覺胸中鼓震到最後,有種近似惡意的痛快欲要大爆大開。
好啊,不願放,那就別放!
棗紅大馬掠過她面前時並不停蹄,僅緩了緩馳速,她動作好快,先是將兩個玉家男人拋上馬背,跟著一躍坐在玉鐸元身後。
她輕踢馬腹,駿馬即刻往前飛奔,把所有鬧騰全拋在後頭。
「……要去哪裡?」玉鐸元從齒縫擠出問話,無奈聲音全被風吹散了。
他終於感覺到痛,一陣陣劇疼從背部傳來,但見胯前還橫著一個玉澄佛,怕玉澄佛會被震得跌下馬背,他咬牙忍痛,硬是扯緊意識抓住他,不敢放手。
「回玉家去,必須請大夫過府,澄佛他、他受傷……你究竟欲如何……」他後頭似乎又說了些話,但音飄飄渺渺,什麼也捕捉不到。
*** *** ***
馱著三個人,棗紅馬其實沒奔遠,離開玉市大街後,穿過兩條石板道,跟隨主人的操控繞進某條石巷中,然後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後門前。
石雲秋翻身下馬,逕自推門而入,把馱負玉家二男的坐騎也一塊牽進門內。
她剛合起門,馬背上的玉鐸元已撐持不住,忽地,頎長身軀似斷線傀儡般往下滑。
聽見快步趨近的腳步聲,有誰及時托住他,讓他摔得沒那麼慘,但背部又是一扯,痛得他不禁擰眉低哼,逼得半掩的濃睫只得揚起。
映入瞳底的是一張凝容,他微怔,聲音堵在喉間。
這姑娘在他面前不是擺出吊兒郎當樣,要不就一副笑裡藏刀的神態,不怕他察覺,就怕沒法誘他上勾般,總想逗得他在原處鬼打牆似地胡轉才快活一般。
他還是頭一回見她眉眸如此冷凝,像誰犯著她的大忌,徹底把她觸怒了。
出氣多,入氣少,他小心翼翼地喘息著,每下都該死的疼,但尚能咬牙隱忍,只是失血過多,造成他渾身虛疲,又不甘心就這麼倒下。
用意志力強撐著,玉鐸元白著臉看她揭開那件已沾染大片鮮血的破披風,深幽幽的目光忽地被她左上臂的傷處吸引。
他清楚記得那幾幕驚險至極的場景,一遍遍在腦海中迴旋——
她勁喝、焦急提點。
她疾奔而至,秀挺身形擋在前頭。
她招式明快。
她奪刀、負傷、敗敵。
他左胸隱隱掀起波瀾,心緒如絲,難以捉摸。
「……你的武功以巧勁騰挪之術見長,對付那兩個臂力驚人的大漢,該先避開再尋隙出手,何須硬碰硬、平白無故挨這一刀?」玉鐸元下意識問出。
「我高興挨這一刀,誰管得著?」石雲秋皮笑肉不笑地勾唇,徒手將破披風撕成條狀,跟著動作略嫌粗魯地環裹他的胸背。
有心弄得他更痛似的,她手勁一摧,裹緊的布條有效止住背部刀傷的出血,也讓玉鐸元痛皺了眉峰。
「該死……」他神魂一凜,意識更清明了。
「哼!」她下顎輕揚的模樣有幾分蠻氣。
玉鐸元吸氣、呼息,強要自個兒挺直傷背。環顧週遭,才幾眼便認出是玉家位在城中的小別業。幾日前,他特別讓府中管事撥給她和她那幾名手下使用,然而此時,她竟帶他回小別業後院?
她那顆小腦袋瓜裡,到底打著什麼企圖?
我高興挨這一刀,誰管得著?
那一刀,是因顧及他而挨下的。
男性的美目不再抽離般縹緲無神,而是炯炯的、暗爍金光般直視著近在咫尺的冷凝秀顏,若有所思。
石雲秋抿唇不語,暫時處理過男人背部刀傷,確定血已止住後,她起身,把尚橫掛在棗紅馬背上的另一名玉家男人扛下,直接拋向旁邊的馬料乾草堆上。
見狀,玉鐸元低抽了口氣,欲撐起身軀,無奈腦中一暈,只得頹然地跌坐回去。
「你別對澄佛動粗,他身子骨不比我的,能任你摧殘蹂躪。」
「我當真要摧殘蹂躪,你擋得了嗎?」她哼聲,挺故意地用靴子頂了頂昏死過去的玉澄佛。
「你——」他額角突跳,火氣再掀,想不出上回大動肝火究竟是何時候?
「我怎樣?」
石雲秋兩手往腰間一插,鳳瞳細瞇。
「玉爺真要訓我、與我對鬥,還是先花點氣力把背上刀傷化去再說吧!」挑眉,勾嘴,又是那種勢在必行且勢在必得的神氣。「你以為如何?」
「你……什麼意思?」心頭陡震。
「適才大街上混亂無比,玉家武師們自顧不暇,男女老幼倉皇躲避,沒誰留意到你究竟有無受傷?即便力頭後來瞥見了,也不知你傷勢輕重。」說著,她語氣也一轉嚴肅,矮下身來與他平視。
身軀再次感受到「危險」迫近,同樣寒毛豎立,同樣說不出的麻感沿脊骨竄升,這般的「危險」對玉鐸元來說,比那些真刀實劍往身上招呼更具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