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為君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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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頁

 

  君霽華只輕輕一應,穿好衣物後便任由婢子擺佈。

  這時節的江南還算不上冷,但「鳳寶莊」善待嬌客,已在房中置上火盆,那盆子是用黃銅打造,盆身雕有花鳥圖紋,相當講究。

  坐在火盆邊,火烤得溫暖,君霽華從一旁磨亮的銅鏡中覷見兩小丫鬟臉蛋紅撲撲,眼皮子千斤重般一直往下掉,她微牽唇角。

  「這兒沒你們的事,去睡吧。」

  「啊?呃……喔,那、那姑娘要睡了嗎?」

  「嗯。是該睡了。」她頷首,知道她若不歇息,她們倆不敢回房睡覺,怕牡丹紅知道了要責打。所以儘管沒什麼睡意,她仍上榻躺好,讓婢子吹熄燈火,放落床帷。

  她躺了會兒,張著雙眸,在昏暗的帷幕內徐徐呼吸。

  房中好靜,靜到……她能聽到自個兒的心音鼓動。她一怔,忽而想笑,記起自己原來是有心的。這些年總覺胸房空淡,思緒空淡,擺不進什麼東西,活著就是活著,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多想,日子便好過些。

  只是關於自己的那場「奪花會」,她不得不想。

  倘若留下,那是認命了,一條道只能摸黑走到底,回不了頭。

  若是……若是要逃,則必得想個萬全之策,等待時機。

  牡丹紅將她守得極嚴,進出都派人盯著,如此次應「鳳寶莊」之邀前來,除「天香院」自個兒的護院打手外,更額外請了幾位武館女師傅隨行,該怎麼逃?她得想仔細些。

  然而教她掛意的是,倘若她真逃了,也順利逃出,柳兒和葉兒不知會有何種下場?她們兩個是她的貼身婢子,卻把她看丟了,牡丹紅真會活剮了她們……難道要拖著小丫頭倆一塊兒逃?她、她辦得成嗎?

  君霽華,你別逃……

  別再逃了……

  誰在對她說話?!

  沉靜的腦海中驟然刷過一道冷鋒,她想起那張黝黑年輕的面龐,想起那人極沉的目光和別具深意的語氣,彷彿告訴她——

  等他。所以別逃。留下來,等他……

  指尖下意識撫上唇瓣,她抿抿唇,口中像似猶有�蚳�。她狠狠咬過他,他的血在她嘴裡、唇上。

  好半晌,她一直以為那些聲響來自於她的幻聽。

  啪啪——砰砰——不斷輕響著,有東西在窗外拍動?

  回過心神,她掀被下榻,在暗中循聲望去,瞧見房內面向後院園子的格紋紙窗外,有個小影兒頻頻震動。

  套好鞋,她起身走近,小心翼翼拉開紙窗,略寬的窗台上竟停著一隻……鳥?仔細再瞧,是只雪鴿!

  小東西像是受傷了,左邊翅膀有些怪,它拚命展翅欲飛,偏偏伸不直,在月下發亮的銀白羽毛沾著無數血點。

  君霽華伸手想將它抱進,白白小影兒突然振翅飛起,但眨眼工夫又墜地。

  揪緊心,她不由得掩嘴驚呼,連忙回身抓了件外衫套上,散著發,腰帶也不系,想也未想便推門而出。

  這個院落是「鳳寶莊」特意安排給她的,此時入夜,負責灑掃的苗家僕婢不會進來,君霽華遂大著膽子,從下榻的屋前軒廊一路繞到屋後去。

  後院園子造得小而精巧,多奇石假山,這時節沒有花,倒有好幾株梅樹沿著青石板道的兩旁栽植,梅心將開未開,生機藏於枝椏,在清美月華中等待盛世。

  她踏入園內,擅舞的足尖放得更輕,找尋那只受傷的雪鴿。

  ……不見了?怎會呢?

  明明離窗子不遠,正是她此時所在之處,怎會不見?

  她四下找了會兒,最後循著青石板道而去,竟愈走愈遠,蜿蜒的小道似無盡頭,不知通向何處,等她發覺不對勁,回眸一瞧,身後除了梅樹枝椏的層層夜影,什麼也沒有。

  一股麻涼竄上背脊,暗處,像藏著一雙眼睛,有誰正看著她。

  是她多想了嗎?

  挲挲手臂,轉身欲按原路走回時,她聽到拍翅聲,循聲尋去,果真在不遠處的梅樹底下瞧見那團小白影兒。

  「不怕。」她靠近,蹲下。「不怕的……」軟語安慰著,探出手,好小心地壓住胡亂拍動的翅膀。「不怕了……」她把雪鴿抱進懷裡。

  鴿子溫馴蜷著,她一笑,讚許低喃。「好乖。不怕了。」

  嘴裡剛哄著「不怕了」,下一瞬,她不禁害怕地往後倒退兩步。

  離她僅幾步之距的一株梅樹下,有道高大黑影杵在那裡!

  她完全摸不著頭緒,弄不清楚對方是何時出現,她闖進別人的地盤嗎?還是說……自她走入後院園內,便一直在對方的監視之中?!

  抱著雪鴿,她表面自持鎮定,心卻快要跳出喉嚨。

  她戒備地往後再退一步,正準備拔腿開跑,那人卻出聲道——

  「姑娘撿到我的信鴿了。」

  君霽華一怔,兩腳定在原地。這人……這人的聲音好耳熟……

  「……信鴿?」她下意識嚅唇,雙眸眨也未眨,直想將對方看個仔細,但那男子罩著一件寬大披風,大半的臉隱在兜帽裡,而梅樹擋住月光,他立在暗處,更讓人看不清楚他的長相。

  他似乎在笑。「是信鴿沒錯。它飛啊飛、飛啊飛,哪知走了霉運,該是在半途遭猛禽攻擊了,小小又純真的一隻,怎鬥得過那些兇猛傢伙?它弄折一翅,還被啄傷,但最終還是完成任務,把信送達我手。我把它腳上塞字條用的小竹環解下,想給它一個痛快,它卻不領情地逃走了。」

  話中有話。

  懶洋洋的語氣。

  吊兒郎當。

  君霽華呼吸略促,不後退了,反倒往前走近幾步。

  「什麼叫……給它一個痛快?」她問,兩眼一直、一直瞪著男人。

  「它傷成這樣,那只翅膀根本廢了,一隻不能飛的信鴿,我留它何用?」

  「它、它是為了替你送信才受傷的……」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要給它一個痛快,讓它早死早超生。這世道,活著不見得好,死了也不如何可惜,你說是不?」

  帶笑的嘲弄。

  憤世嫉俗的氣味。

  惡意,又不絕對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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