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兇手體型魁梧孔武有力,就算手上沒武器,捏死田碧海跟捏死螞蟻差不多,田碧海根本沒想到這一點,她用一早準備的防狼噴霧器噴得那混蛋一時眼盲,趁機對他做了反擊。」
「你是說——」
她聳聳肩。「依警方記錄,那混蛋被發現的時候,下身一片血,照理是田碧海先下手為強,可重點不在這,重點在她把那傢伙搞得凶性大發,你隨便想像一下,受了傷的禽獸會做出什麼事?田碧海不知被凌虐了多久,據說她被救起時,根本看不出來原來的樣子,就剩那麼一口氣。」
驀然間,田碧海對事物別具一格的反應都連通起來了——她討厭意外驚喜,嫌惡肌肉猛男,無法進行親密的身體接觸……
他立刻抽出病歷復本,快速閱覽病症記錄——牙齒掉落三顆,鼻樑骨斷裂,肋骨折斷五根,引發嚴重氣胸,表皮反覆抽打造成潰爛,顱內出血,部分頭皮撕裂……還能有更多麼?她居然活下來了?她竟這般頑強!
「誰發現她的?」
「向恩琪。」她表情轉趨古怪。「那天同行出遊的人發生交通意外,她提早回來,正好目睹兇嫌正在失心瘋狂打猛踢,那混蛋打得警戒心全沒了,沒注意到身後有人,向恩琪一時激憤,就——就失手殺了那傢伙。」最後一句是囁嚅說出來的。
「失手?」他目瞪口呆。
「是,警方記錄是這麼寫的。」她點頭確認,又露出佩服之色。「聽說是用一把生�蛌瘧l火鉗,她真猛,這才是重點中的重點,田碧海因此活下來了。」
「……」
「活下來了,也受罪了很久,她在醫院躺了三個月,看了一年心理醫師,向恩琪每天在醫院照顧她,一方面得幫著瞞田碧海的父親,又得進出警局——」
「警局?」
「沒錯,雖然是自衛殺人,受盤查還是必須的。她的母親是當地報社編輯,動用了點關係讓這件事很快在報紙上銷聲匿跡,否則那地方東方面孔極少,田碧海的身份很難不受矚目。再過一年,向恩琪台灣的父親去世,她們一起回來奔喪後,就沒再回去了。田碧海父親經濟支援她開了這家店,向恩琪則進了廣告公司,就這樣。」
他揉了揉發疼的額角,閉起眼睛思量。
無庸置疑,這事件幾乎造就了田碧海和向恩琪之間夾纏不清的關係,田碧海如何能自外於這份情深義重選擇他?他在無意中替她、也替自己製造了難題。田碧海與他初邂逅時處處拒絕他,原因竟是如此錯綜複雜。她早就看到了這一點——她不該、也不能愛上他,這項人性測試對她而言太過艱難。
宋子俐對視而不見的他擺了擺五指。「喂,兄弟,你不告訴我為什麼要查這件事我是無所謂,不過,你真的對田碧海動了真心啦?」
動了心?不止動了心,如果可以,他願意守護她一輩子,替她抹去一切不堪的記憶;他衷心願意,但他更能體會,何謂事與願違,三年前如此,三年後亦如此。他曾以放浪形骸企圖扭轉這般深植體內的無力感,終究違背不了真心。是的,真心,只是誰又相信,他確有一顆埋藏已久的真心?
第9章(1)
向恩琪不再計算時間。室內光線從明亮到暗沉,她便點了一盞燈,縮在陰影裡,抱著膝蓋動也不動,偶爾喝口水,調整腿姿,繼續呆坐;當光線又從暗沉轉為明亮,她便關上燈,讓陽光覆滿室內,即使雙眼佈滿血絲,思路卻愈來愈清晰。她搓了搓涼冷的左頰,下了決心,走到門口,先後打開兩扇門,那偎靠著門框的一團身影冷不防跌進門內。
「進來吧。」
三個字像赦免令,地上的人兒攀扶著牆面站起身,適應了好一會才讓酸麻的雙腿血液流通,避免了搖搖欲墜,蒼白的臉色是滯留在門外一夜的結果。田碧海回身關上門,低垂著頭,站在客廳中央,千言萬語卻只能欲言又止,當心心唸唸獲得諒解的機會到來,她反倒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你可以不必再來的。」向恩琪走近她,美眸中閃著不可逼視的精光。「這是你們之間的事。」
「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田碧海氣勢一再萎縮,就是這般委曲求全,彷彿真做了什麼愧悔的事,讓向恩琪的憤恨更難平息,隨之滋長的屈辱感愈發茁壯,表情更冷洌,口吻更尖銳,但她的好強使她堅持一種姿態,絕不歇斯底里,她甚至帶上了微笑。
「我知道,你說過了,你昨天在門外重複了很多次,是他主動的,你拒絕過很多次,不是嗎?」那奇異的微笑挑動了田碧海更多的驚疑。
「你不相信我?」
「相信。他想要的一定鍥而不捨,」向恩琪抬起她下巴,指尖刮過她的腮。「碧海,你吸引了他之後,真的一心只想為我出口氣嗎?你沒被他吸引嗎?」
「……」她愣住,冷瑟的語氣讓她迷惑,愛情真能讓所有東西變質?
「如果只想對他略施薄懲,為什麼你收手之後,還繼續和他見面?」
「……」因為她拒絕不了他。
「你有很多機會告訴我的,但你沒有,你讓這件事持續下去,到再也掩蓋不了,你認為是誰的錯?」
「……」是她的錯。
「碧海,你這麼難過,到底是我還是他讓你萬分為難?」
「……」她閉上眼。
「你什麼都不說,叫我怎麼和你溝通?」向恩琪又笑。「這樣吧,老實告訴我你愛他嗎?」
她倏地抬起頭,怔怔看住向恩琪;對方側著頭,那神情像在等待聆聽一個有趣的秘密,濃翹的睫毛甚至眨了眨。
「不說,那就是愛嘍,那你還想我談什麼呢?祝福你們?」
「不是這樣,你知道我根本沒辦法和他——」
「唔,沒辦法?」向恩琪視線下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住對方那隻手,食指上的那一點晶亮掩不住它的光華,她的表情瞬間變幻莫溯,最後卻只對田碧海蹙了蹙眉。「他向你求婚了?你戴著它來向我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