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後退一小步,掩住下巴,神色戒備,但很快意識到失禮,勉強笑應:「喔,我剛才在搬東西。」
他得意地暗笑,抬眼打量店內裝設。
店坪並不大,樓上樓下大概只有三十多坪,非常利用空間地擺設了各式傢俱,特點是全是手工木作單品,綴飾以復古陶片或雕花,充滿了樸拙的古趣和溫暖的鄉村風味;家飾品多半是陶制或銅製,中西皆有,磨製成仿古舊風,可愛而富巧思,有些可能真是古玩店搜羅來的。綜觀產品調性,和田碧海整體予人的印象算是契合。
他接過小苗端來的熱茶,稍啜一口道:「店裡有哪些營業項目?」
「除了店裡現成的傢俱,我們還接受訂製,但僅限於我們有的實木料,比方說松木、柚木、櫸木這類。另外,我們也接室內裝潢,用材以我們的風格為主,客人自行設計或全交給我們處理都可以。」她公式化說完,也公式化靜候一旁,表情沒有多餘的情分。
他聽罷,注視著她,也學她一本正經:「那麼,六十多坪的個人空間,只需要一間臥室、一間書房兼視廳室,一間衛浴,如何用這些木料打造出和鄉村風不一樣的格調呢?」
她轉動眼眸,客氣地問:「是宋先生使用的麼?」
他舉杯,但笑不語。
「讓我來猜猜。」她手支著額角,認真思索的模樣。「你現在住的地方,裝潢用料應該多半是大理石、洞石、板岩、烤漆玻璃、不�袗�、鐵刀木、少數地毯、造型皮沙發、數位控制系統這一類吧?」
「聰明的碧海,你有雙透視眼。」他眨了眨眼,滿臉激賞。
「那很抱歉,我們這家店恐怕沒辦法提供宋先生的需求。」
「你這是……拒絕的意思?」他可真開了眼界。
她語帶歉意,眼裡卻全是戒慎。這女人在和他之間張起了一層某種無法言喻的隔膜;這真讓他想不通,他一向是普遍性友善的、不拘小節的,且從不擺譜,即使和辦公室的清潔大嬸也能毫無困難地閒話家常,怎麼就只有她令他原地踏步呢?如果不是天性使然,那就是刻意。但兩人素昧平生,又為何刻意?
「倒不是。但裝潢這件事,最好不要心血來潮,否則天天張眼就看見不符合自己需求的景象,很難開心得起來。」
「需求是可以改變的,你不願幫個忙嗎?看在子俐的份上?」他看看表。「這樣吧,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好好談談——」
「宋先生只是想請我吃頓飯嗎?」她乾脆提問。
他詫異地吞嚥下一大口熱茶,咽喉險些燙著。這句話在他的獵艷史中不是沒聽過,只不過伴隨的是柔媚的語氣、暗示的眼神,而非有如戲院售票小姐的硬邦邦口吻——「幾張?看哪一場?」
「嗯?」他示意她再說一遍。
「如果只是吃頓飯,宋先生可以明說,不必大費周章照顧我們的生意,我想這樣對我們雙方面都好。」她雙手交握在前方,微微欠身,儀態可比應付奧客的好脾氣空中小姐。
他以爆笑接替了回答。明知有失分寸,仍忍不住打從肚裡直冒笑氣。田碧海比想像中的有趣,雖然此刻她的表情實在不算有趣,他看得出來她正在努力抑制被惹毛的慍火。
「你是在鼓勵我不必太含蓄麼?」他終於止住了笑,笑過後直感到通體舒暢,工作一天的倦怠全給驅散了。
「我是在建議您,錢應該花在刀口上。」她的語調有些失准。
「那好吧。請問田小姐是否願意賞臉和在下吃頓晚飯?」
「……這不太妥當,宋先生找錯對象了。」她表情已失穩。
她的答案一如他所料,他卻一點也不覺得踢到鐵板。他兩手抱胸,趨前瞧著她足足有十秒之久,毫不掩藏他的興味盎然。她直立不動,那雙眸子漸趨冷淡,連客套也消失了,而他非但不以為忤,還意猶未盡說道:「是不是找錯對象,應該我自己最清楚,後會有期。」
直到宋子赫走出店門,她才松頹僵直的背脊,張開握緊的拳頭,低頭一看,手心裡全是汗。
第2章(1)
最後一口香草咖啡喝完,田碧海還是坐在高腳椅上不動。
她看見男人了。
落地玻璃窗外,隔著一條不算寬的馬路,在斑馬線另一端,等待綠燈的一群行人中,一名外型特別出色的男人擎著手機舉在耳畔,不停地在說話,手臂遮住了他的側臉,但是她辨識得出對方,男人雖然說著話,仍注意著號志變化,跟隨著眾人腳步穿越斑馬線,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現。她緊盯著男人那襲不時閃現的風衣,直到靠近這一端,行人各自散開,她就要看見他完整的表情,一名衣著時尚的女子卻迎上前去,與他相擁,他們熟絡地吻了吻對方面頰,交談了兩句,相偕走向她所在的咖啡館。她低下頭,拿起雜誌作勢翻開。
男人和女人果然走進咖啡館,在她背後不遠的櫃檯點了咖啡,兩人繼續交談。
「你就答應出差一趟吧,順便散散心,別老是和我鬧彆扭。」
「你能陪我去麼?」
「公司不會放人的。」
「什麼時候給我答案?」
男人沒有回答。
一陣沉默。取了咖啡,兩人竟無意另覓座位,直接選擇了最近的空位——面臨落地窗的長條桌,田碧海身旁的連續位子就坐。
她背對著他們,快速收拾桌面私人物件,起身就要離開,有人輕拍她的肩叫住她。「小姐,你忘了筆。」是女人的聲音。
她木楞不言,匆匆想了兩秒,決定不顧女人的善意,失禮地拋下那支筆,只管筆直跨步走出店門,未和男人打上照面。
轉了個巷口,咖啡館遠離了她的視線,她長吁了口氣,那襲風衣的顏色卻還殘留在映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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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躡手躡腳走進闃黑的房間,將密攏的窗簾拉開半扇,讓晨光透進嶄新的氣息,再把手上的小盆紅色巖桐花細心置放在靠窗沿的小桌上。她靜默注視了床上半罩在薄被裡的背影半晌,才移步離開;但即便是如此小心,床上的人還是被驚動了,撐起上身喚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