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求不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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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頁

 

  「我們現在相處得很好。」沈意飛強調。

  「你這樣百般討好她,她當然高興嘍。」朱美鳳諷嗤。「聽說你還為了她愛喝咖啡,特地去拜師學藝,唷,我說我這兒子,還真是個癡情種呢,就跟他爸一個樣!」

  沈意飛面色一變,凜然不語。

  「不過呢,遲早你會嘗到跟你老爸一樣的痛苦。」朱美鳳冷笑地一甩手,粗率地將空酒杯往身後亂丟。「當年他就是受不了你那個高貴優雅的大媽,才會逃到我懷裡來,他說那種女人漂亮歸漂亮,可是就像只古董花瓶,碰不得的,一不小心就會碎,嘖嘖。只要不順她的意,就算在床上也會像條冰冷的死魚……」

  「媽!你夠了沒?」沈意飛氣惱地低吼。

  朱美鳳聳聳肩,很不文雅地打了個酒嗝。「隨便你吧,你不聽我的話,將來就……呃,不要後悔。」

  尖銳的嗓音刺痛沈意飛耳膜,他咬牙,冷冷掃射母親一眼,撂下話——

  「我從來不後悔!」

  ★★★

  他從來不後悔。

  或者該說,不允許自己後悔,就算明知自己想摘的是一朵開在水中央的清高荷花,很可能因此溺水,他也早就決定了不回頭。

  因為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沈意飛歎息,來到書房的開放式書櫃前。最高層的書架,站著一雙紙鶴,他拈起其中一隻藍色的。

  這隻,是清荷親手摺給他的生日禮物,過了大半年,他依然小心翼翼地留著。

  當時為什麼忽然想向她討一隻親手摺的紙鶴呢?他自己也不太明瞭,只是記得自己十七歲那年,隔壁班有個暗戀他的女同學,為了向他告白,摺了千隻紙鶴。

  女同學說,據說一千隻紙鶴可以換一個願望,而她許願能與他交往。

  他記得自己收到這樣別出心裁的禮物時,有些驚訝,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對那個女同學毫無印象,當然也說不上喜歡。

  當時的他,絲毫不懂得珍惜女同學的心意,冷酷地拒絕了她,他連自己都不愛,又怎麼可能愛別人?他將紙鶴還給女同學,她哭了,堅持要他留下其中一隻。

  「至少你不能阻止我喜歡你,所以你留著吧!只要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個女生喜歡你就好。」

  於是他留下了那只紙鶴,從此以後這尋常的小東西對他而言便成了最特別的,代表著某種愛戀與執著。

  「一千隻紙鶴,真的能換一個願望嗎?」沈意飛把玩著紙鶴,喃喃自語,這恐怕是青春少女才會相信的童話,但他現在卻好希望童話能成真。

  他希望自己愛的那個女人,也能愛上自己。

  這難道會是奢求嗎?

  遲早你會嘗到跟你老爸一樣的痛苦,當年他就是受不了你那個高貴優雅的大媽,才會逃到我懷裡來!

  母親尖銳的嗓音在沈意飛腦海迴盪,他不得不想起父親,那個影響自己一生的男人。

  他曾經恨過父親,因為自己與生俱來的私生子身份,讓他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來。

  如果他是個失怙的孤兒也就算了,偏偏誰都知道他有個有錢老爸,只是不能認他,再加上他還有個那樣習慣賣弄風騷的老媽。

  最可恨的是,他從孩提時期,便懵懂地看出父親的心其實不在母親身上,他們之間是一種不對等的愛情,母親笨拙地依戀父親,而父親對她卻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情分。

  如果兩人之間沒有他這個孩子,想必父親早就甩了母親吧?

  他既然領悟了這點,母親當然也不會傻到看不出來,而她的反應是變態地將他做為武器,要脅父親的愛。

  媽媽並不愛他這個兒子。

  這個體認造就了他的憤世嫉俗,他恨自己身上的烙印,恨自己從出生便擺脫不了的血緣。父親的元配過世後,他得以認祖歸宗,但他一點也不感激,更加狂怒。

  他不斷地與父親作對,一次次地忤逆使壞,父子之間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直到某次父親心臟病發,他察覺老人家的身子漸漸虛弱了,血肉親情才喚醒了他。

  他與父親和解,與自己受傷的心靈和解,他不再像個孩子因為得不到真愛而憤怒,學著先付出自己的愛。

  「你愛的是你第一任老婆,對吧?」他曾經這樣問過父親。

  老人家聽了,面色因震撼而發白,之後,痛苦地承認。

  沒錯,他此生唯一的愛是他的元配,那個果斷地與他私奔的千金小姐。

  「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好好維持你的婚姻,還要來找我媽呢?」他問。

  「因為我進不去她的世界。」父親苦澀地傾訴。「雖然她是愛我的,也為我打開了心房,但我還是沒法走進去她生存的那個世界。」

  「那是什麼意思?」

  「她跟我是在不同的世界長大的,我們來自不同的環境、受不同的教育,她的家人朋友、她從小信仰的價值觀,都跟我格格不入,我很想瞭解她,卻還是無法真正親近她——漸漸地,我開始害怕。」

  「怕什麼?」

  「怕面對她,怕看見她眼裡隱藏不住的失望,她就像個瓷娃娃,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就碎了,只想遠遠地躲開。」

  「所以你才來找我媽?」

  「嗯。」

  當時,對於父親的苦惱,沈意飛並不太能理解,但他現在彷彿能夠體會了,父親愛那個富家千金,就像他愛清荷一樣,如履薄冰。

  明知道她的世界跟自己的不同,還是克制不住想走進去、想親近她,又怕她抗拒自己,一顆心便因此在懸崖邊擺盪,隨時都可能墜落。

  雖然跟清荷的關係逐漸好轉,也感覺得到她慢慢地對自己敞開心房,但還是得格外小心,一失足可會成千古恨。

  不能太急,要有耐性。

  婚後,也不曉得這樣告誡自己幾百遍了,有時候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傻得荒謬。

  想著,沈意飛自嘲地笑了,又擺弄了會兒紙鶴,將它放回原位,正巧傳來幾聲清脆的敲門聲。

  他深深愛戀的妻推門走進來,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行走的身姿娉婷秀麗,自有一股高雅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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