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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頁

 

  睡睡醒醒間,知曉她一直都在,慇勤地為他擦身、更換額上涼巾,須臾不離。

  「好了、好了,發了汗就沒事了……」

  有一回醒來,瞧見她正在為他把脈。

  他有些困惑。她不怕嗎?大多數的人,光是見著他都會驚嚇得遠遠退避,擔心他這一身的病會不會過給別人,她卻一丁點也不怕,買下他、帶他回家、與他同桌而食、共處一室。

  她笑笑地說:「我是大夫。」

  大夫?她不是賣湯圓的嗎?吃那鍋雜燴菜時說的。

  「喔,是這樣的,我的主業是賣湯圓,偶爾有空才會替人看看診,過過大夫癮。」

  聽起來……挺不牢靠的,尤其她一臉「只是玩玩看」的神態。

  他有些不安,怕小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教她給玩掉。

  「別擔心,我很有經驗的,治過不少豬狗牛羊。」

  「……」不是吧?別玩了……

  他盯著逼近的銀針,面露驚恐。

  可此時,他渾身虛軟,逃也逃不開,想抗辯又有口難言……

  她下針極快,連猶豫也不曾,他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疼痛。

  好吧,或許情況並沒有那麼糟,她應該只是謙虛罷了,至少此刻體內高熱已退,身子確實也舒坦許多,就算真要死在她手裡,他也認了,絕無怨尤。

  約莫一炷香時刻,她一一收針,只見原來潔淨的銀針,全染成了墨黑色。

  她還每日灌他不同的苦藥,一日比一日更難喝,他咬著牙照單全收,硬是吞得涓滴不剩。

  他也不曉得自個兒為何要如此聽話,不疑有他地全盤信任,或許——是她衣不解帶地照料,每回醒來,她總是在。

  也或許,是她總是噙笑的面容,莫名地教他安心、信賴。

  更或許,是她凝望的目光始終如一,沈定而自在,從未流露出一絲嫌棄。

  他知道自己的模樣看來有多糟,拖著一身傷病,身上多處肌膚化膿、潰爛,那日跟著她回來,見了銅鏡裡的自己,一張臉幾已面目全非……

  她是頭一個願意碰觸他的人,甚至一次次為他擦拭肌膚滲出的膿水,再一處處上藥。

  她說,這不是病,是毒。

  「我頭一回碰到身上能同時存有十幾種毒的人,真夠精采的!你究竟做人多失敗呀?」不然人家哪會一次餵上這麼多毒,生怕餵不飽他?

  「我說你呀,給我挺著點,好歹我也花了五兩銀子,至少讓我瞧一次你究竟生得什麼模樣,要不我可虧大了。」

  會的。至少為了這個唯一待他好的人,他會努力熬過來,不教她的銀子白花。

  「寶寶已經不在了,你願意跟我回來,我就當你是同意要代替寶寶陪我,可別食言哪!」

  那當然,大丈夫一言九鼎,何況她才剛失去了孩子,這對一個當娘的而言,是多沉重的打擊,萬萬不可教她再添傷慟了。

  她還說了很多,大多是講她的寶寶多乖巧、多貼心,半昏睡間,他多少聽進了幾句,不禁湧起些許悲憫,為她感到難受。

  纏綿病榻幾日,等他再一次有了較清楚的意識,已過了五個日夜。

  她整個新年,全耗在這病榻邊了。為此,他感到無盡愧責。

  縱使最初對自身的去留還有一絲遲疑,此時也再無他想。她如此待他,再生之恩如何能不抵命相報?

  「醒了?來喝藥。」

  方纔醒來沒瞧見她,原來是熬藥去了。

  他手腳仍虛軟無力,她舀了匙湯藥便往他嘴裡喂。

  「對了,還沒問你名字?」

  他張了張口,只餘瘖啞氣音,怎麼也發不出聲來。

  「不是天生聾啞吧?這我可沒法治。」

  當然不是!

  他只是、只是說不出話來,但他就是知道,自己不是啞子。

  「喔,不是?那就姑且當是這一身的毒把嗓子也侵蝕了。無妨,總能慢慢調理回來。」再餵上幾口藥,沒等他吞下,又問:「那,你識字嗎?記得自個兒的名字嗎?能不能寫?」

  他點頭,又飛快搖頭,一句未完又接一句,教人不及應答。

  她總是如此,沒人搭理也能自得其樂,這幾日來,他多少也能摸出幾分她的性情。

  「又是點頭又是搖頭,不會還是個傻子吧?」

  「……」有口難言,八成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抬掌,費力地在她掌心寫下一個「忘」字。

  「忘了?不記得自個兒是誰?打哪兒來?家裡有哪些親人?」每問一句,他就無助地搖一回頭。「唉,那一身毒果真把你給毒傻了。」

  「……」

  「好吧,要不我來替你起個名吧!既然你要代替寶寶,要不就叫寶——行了行了,別瞪,換一個不就是了?」

  口不能言,眼神倒挺有殺氣的啊!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餵著藥。「咱們村子裡那牛嬸生了三胎,就大牛二牛三牛地叫下去,要不咱們也來比照辦理……又不好?」眉頭都擰成麻花辮了。

  當然不好!他懷疑她若不是存心整人,就是根本懶得花腦筋。

  偏偏這人已是他的主子,她愛起名叫阿牛阿狗都由不得他。

  她也煩了,耐心告罄,分神踢掉繡花鞋,抬腳朝桌邊書冊一勾,足尖隨意翻了翻,念出目光所及那一句。「渭城朝雨浥輕塵,就這個了!」

  哪個?不會是要他叫渭城吧?

  他眼神極其防備。

  見識過她有多胡來,他不敢抱以任何期待。

  「你那什麼眼神?要不你自個兒挑!寶寶、大牛還是——浥塵?」

  原來是這個。

  他鬆了口氣,終於點頭。

  「還知道要選這個,你不傻嘛!」

  「……」他本來就不傻。

  不是他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懷疑她根本是早想妥了,方纔那大牛、二牛的根本是存心嚇他,他再駑鈍,也有被耍著玩的自覺。

  「真可惜……原是想讓你代替寶寶的。你知道嗎?它好貼心,會等我回家、替我看門捉賊、聽我說心事,還會把自己捲成一團轉圈圈,每回都把我逗得好樂……」

  怎麼……聽起來有一絲怪異?

  他愈聽愈不對勁,尤其當她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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