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故作聰明地說:「哦∼∼和這位先生點的一樣。馬上來!」顯然是把他們當作一對默契十足的情侶了。
他們兩人卻因此陷進沉默,夏綠蒂只看了他一眼,就把視線放到窗外。
在別人的眼中,他們看起來或許像一對情侶,點了同樣的飲料,同坐在雙人桌上,但有誰明瞭其實他們早已分手,現在正處於不期而遇的尷尬中呢?
表象和現實的差別,往往存在人間最荒謬的距離。
好一會兒,承翰才開口道:「來辦事嗎?」
她也不知道在沉思什麼,花了兩秒鐘才回過神來,「嗯!要和一位重要的客戶簽約,因為早到了,就先找個地方坐坐。」
「哦!辛苦了。」他點頭,「妳的業績相當好,對公司幫助很大,會計部會給妳加獎金的,做滿三個月後還可以升級。」
這段日子以來,公司裡的人都在談論這事,差點成為總經理夫人的夏綠蒂並未消失,反而捲土重來,以女強人的姿態出現,席捲房地產業界。這樣的頭條新聞,當然是不用什麼人來炒就很熱了!
承翰對那些流言從來不發表意見,他沒什麼好說的。
「謝謝總經理。你呢?還是在加班嗎?」或許她也看出他眼下的黑眼圈,他這幾天確實都在加班,不是因為忙碌的業務,而是失眠之故。
「是啊!看完這份合約,還要回公司,準備一下明天開會的議程。」她還記得那些加班的夜晚嗎?他不敢確定。
她咬咬唇,帶點遲疑地問:「呃∼∼現在誰替你打字?」
「我開始自己學著打字了,反正也沒有別人看得懂。」除了妳,再也沒有別人了,能夠那樣懂我……
又是一陣沉默。唉∼∼除了公事,他們已經沒有話題了嗎?
「妳一切都還好吧?」疏遠的寒暄,只讓人更難受,但除此之外,已分手的情人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托你的福,現在都算順利。」
托你的福這四個字,原是很平常的客氣話,在他聽來卻是無比刺耳,彷彿她的離開是拜他所賜,她也因此找到一片更廣的天空,難道不是托他的福嗎?如果他當初和她結婚,她怎能走出這一大步呢?
服務生送來香草咖啡,「請慢用。」然後帶著過於慇勤的微笑離開。
她應該沒猜到他的想法,只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妳還是喜歡喝這咖啡?」
「嗯!」她有點兒害羞地承認了,「反正也沒什麼別的好喝。」
他勉強笑笑,「是啊!」就好像除了舊情人,也沒什麼人好放在心上。
她略帶緊張地玩弄手上的戒指。
「這戒指是?」他看了有些眼熟。
「是媽給我的。」
「哦!」記得媽曾對他說過,這隻玉戒的意義比價值大,因為這是祖母傳給她的,將來她也要傳給媳婦。現在媽大概是覺得唯一的兒子不可能結婚了,乾脆把戒指傳給養女,至少還有個希望可以抱抱外孫。
窒人的沉默中,只有音樂的旋律流過,到這無話可說的時候,總特別讓人有落淚的衝動。而窗外突然雷聲作響,下起了大雨,路人紛紛走避。
夏綠蒂望著玻璃窗,雙眼迷離,不知在想些什麼。
承翰默默凝視她的側面,她的眼睛看得那麼遠,像脫離了現實。她以往總是把悲喜清楚地寫在臉上,現在他卻再讀不出她的心思。沒錯,她就在眼前,但他怎麼就是捉摸不住她呢?
要是這場雨永遠都不停就好了,他就可以這樣一輩子望著她……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他自嘲地笑笑。就算雨不停,她也會走的。
夏綠蒂卻忽然歎口氣說:「要是這場雨永遠都不停就好了。」
她說得很小聲,但他確實聽到了,不由得心頭震驚萬分。她怎會想的跟他一樣?這種心有靈犀,不可能是母親教她的吧!
他不禁問:「為什麼?」
她露出片刻的驚慌表情,這是他幾乎沒再看過的,他以為她再也不會如此了,但她隨即恢復平靜,笑了笑說:「嗯……我喜歡下雨啊。」
「我也是。」他低下頭,攪弄杯中的咖啡,說不上是失望還是什麼。
他想起了一些下雨的夜晚,他們躺在彼此懷中,唸書給對方聽,那常常是要中斷好幾次的,因為他們總忍不住親吻彼此,這淺淺一吻又帶來更熱烈的需要,因此一本書總要花上好幾天才能唸完。
她也低著頭,不知是否想到了他正在想的?
雨畢竟不會永遠下不停,那只不過是癡人的想望。
當雨勢減弱,她看一看手錶,「時間快到了,我得走了。」
他也沒有藉口挽留,「那……祝妳一切順利。」
「謝謝,再見。」她給了他一個微笑,起身離去。
承翰看著她走出咖啡館門口,撐著一把藍色的傘,那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恍惚裡,他覺得她也走出了他的世界。
結帳時,服務生告訴他說,剛才那位小姐已經自己付過帳,承翰不必再替她付錢。他聽了只是點個頭,沒說什麼。
走出店門,外面還是雨絲點點,他手邊沒帶傘,抬頭看那哭喪著臉的天空,附近正好有人在叫賣雨傘。
但他決定讓自己淋雨,便走入了迷濛的雨中。
☆
他走了一夜,因為他沒有地方可去。
雨勢不大,剛剛好,像清風拂在臉上,像母親的手撫慰孩子。他沿著中山北路,從國父紀念館開始,走過市民大道、晶華酒店、美術館、圓山飯店、美國學校,最後到了天母派出所門口。
一路上很安詳,他沒有受到什麼打擾,只有幾雙疑惑或憐憫的眼光注視。就這樣一直走著,風雨在耳旁低吟,前方沒有盡頭。
奇怪,他一點都不累,也不感覺寒冷或睏意,反而有種抒發自我的解脫感。他多久沒淋雨了?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長久以來的自我克制,他從未做過什麼瘋狂的事,直到他遇見夏綠蒂,才知道自己可以打架、喝醉酒,甚至幾乎結婚,可以愛、可以恨,就像個為愛癡狂的男人,他現在還可以淋一整夜的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