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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頁

 

  人群裡,安秦走過「領主」前面,那吊橋式店門放下來。他停腳,看著一男一女過護城河走出來。那女性,穿著連身長裙袍,邊飾繡花,走路時,花朵閃爍鮮澤,栩栩如生,翻飛似活。

  人聲鼎沸之中,時有造船廠碼頭遠遞而來的汽笛響。田安蜜在口琴聲完全停下腳步,一眼看見男人的背影。他站在約定的地方。他遲到了。

  她在找他,找了很久,真正找到,卻不急著靠近。她的視線靜靜地定在他身上,宛若四周的吵雜全消失了,她等著聽他的口琴聲再響起。但他沒再吹,專注一對從俱樂部走出的夫妻。

  這對夫妻也有趟夜航約會,她記得他們的船,就泊在他們附近。

  今晚海上都是一對對。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想什麼?是否在巡禮?巡禮一個女人的故鄉。

  他抱著什麼心情去上墳?是否會要一點她的骨灰帶回去?

  她無法給這種東西,關於靈魂的,她不盡信,他非要不可,她會剪一點自己的頭髮讓他帶走,反正人們都說她們像。

  加汀島的女性某種程度相似,她們大都常穿連身長裙,田安蜜也是。

  安秦看著男人牽著女人小心下台階,女人一面微提裙擺,使他想起田安蜜,想起她每走一步小腿從裙衩露出的情景。不知被蟲子咬的紅腫消了沒?她今晚一樣到海上,海英是否準備防蟲驅蟲?

  這似乎不需要他擔心。男人女人親密交談,旁若無人行經他面前,他仰頭喝口啤酒,姿態有些茫然而落寞。

  「你喝醉了?還是迷路?」女人嗓音近在耳畔,像是對他說。「你遲到了,安秦醫師--」

  真的是在對他說!安秦轉過頭,眼睛對上田安蜜。她也凝視著他。

  「安醫師,你站在這裡幹什麼?」田安蜜戴著白色貝雷帽,身上的紅色縐褶長裙,讓她在閃晃的人影裡,顯眼極了。

  「安醫師,你這個樣子--」指指他手上的啤酒和一頭被風吹亂的黑髮,她慢慢歪斜頭顱,說:「不知道的人,會以為你被女人拋棄。」

  安秦一愣,扯唇。「你說的沒錯,我被女人拋--」

  「你好像真的喝醉了。」田安蜜打斷他的嗓音。「我們約好夜航,你不記得嗎?」她表情一貫的甜美。「你不想去?會暈船?」

  「我以為你已經和海英、蘇燁出航了。」他將口琴插 入牛仔褲後袋。喝完啤酒,壓扁鋁罐。

  「他們兩個會照顧你,你姐姐大可放心……」語氣朦朧飄逸,接著清楚傳出一句:「我沒什麼時間--」

  「那趕快走吧。」田安蜜猛地將安秦拉住,快步走。

  安秦沒跟田安蜜快走,但她跑了起來,並且沒放開他的手。他邁大步,不及她的速度,終是得跟她奔過人來人往的碼頭俱樂部街。

  「我姐姐說你很會駕駛帆船,高超的技術是在荊棘海磨出來的……」

  她的手,有操帆留下的薄繭,不如她姐姐的細。

  「如果再次參加帆船賽,應該可以贏得獎金做慈善……」

  她的聲音,被風捲裹,像一串歌吟。

  安蜜很會唱歌……

  安蜜最愛唱……

  哪天,安蜜在你身邊唱……

  「我姐姐說她若不當醫師,就要成為愛情小說家,讓她喜歡的男女主角幸福在一起……」

  風呼嘯,雙腳的移動在加速。他遲到太久,會錯過陸風出航的好時辰,得再跑快一些。

  彷彿要飛起來,速度快得足不著地,聲音冒出雙唇就往天上飆,她的長髮打在他臉上,她原本是短髮,出征到戰場,才留長。

  多奇妙,戰場是情場嗎?竟教她有「長髮為君留」的錯覺幻想。

  他已經感到戰鬥機在追擊,炮彈爆炸的聲響,逼在背後。再跑快些!飛上天也沒關係!不要停!停了就是人生盡頭!

  你的故鄉滿足帆船,繞著世界航行不會有盡頭……

  啤酒讓他的思緒輕飄,都說啤酒是輕酒飲,不夠重,喝了讓他浮飛,亂亂愁。

  壓扁的鋁罐啷啷脫離他的掌握,他閉上眼睛,跑過巖路、木道、沙地,最後真飛上天。

  天是冰冷的蔚藍,一種悲劇的顏色,兀鷹在盤旋。等待天葬的被肢解屍體,一個部分一串經文咒語,但願逝者安息、但願逝者安息。

  安秦睜開眼,竟有淚水流下。

  「你知道幸福在一起嗎?」一張美顏懸在他上方,眨著綺麗明眸。

  「你這邊有沙子,一定是跌倒時,淹進去的……對不起,我不該拉著你跑太快。」她拿出方帕,輕擦他眼角的髒污。

  他抓住她的手,坐起身。眼前一片無人沙灘,除了他和田安蜜。他們就著偶爾掃過的光束和空中纜車流動的燈芒,看著彼此的臉。

  他說:「你剛剛說什麼?風太大,我沒聽清楚。」

  她搖搖頭。「沒說什麼,我在唱歌……」邊跑邊唱,氣息到現在還喘吁,她白瓷臉龐通紅,像個說謊緊張的小女孩。

  「唱歌嗎?」也許吧,就當是唱歌。

  「嗯,唱歌。」她又說:「像你邊走邊吹口琴,我邊跑邊唱,以後,我唱歌,你可以吹曲伴奏。」

  安秦沉愣。「海英的船呢?」她該上海英的船、去蘇燁的島,而不是和他繼續在這荒涼沙灘吹海風。

  「海英不會讓我掌舵,我不搭他的流浪者號。」田安蜜握住安秦的雙手,拉他站起。

  安秦不動作,呆坐著,田安蜜拉得有些吃力,一個反作用力,使她往他身上壓跌。

  回過神,安秦自責不該下意識拖住她。

  「沒事吧?」他將她從胸懷前推離一個肘距,大掌抓著她的肩。

  「有點痛。」她雙手捂著鼻。「我又變成紅鼻馴鹿嗎?」放開手。

  安秦一頓。

  「我又變成紅鼻馴鹿嗎?」她再問,這次,神情驚慌,配上甜美的絕倫臉蛋,有種怪異滑稽。

  安秦忍不住笑了起來,好一會兒,抓下她鼻上的發亮紅圓球。「你這是在幹什麼?」他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溢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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