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不是很瞭解這種心情--他出生在一個環境優渥的家庭,媽媽是出名的營養師,專門幫一些名流貴婦減肥、養生;爸爸則是醫院的院長,所以他向來都不瞭解生活的辛苦。
再者,他還沒有孩子,所以他也不懂這種「有個負擔掛在身上」的感受。
他只是單純覺得不捨,不捨一個年僅二十三歲的女孩子,明明肚子餓得咕嚕叫,卻還得在女兒面前逞強裝飽;明明蠟燭已經兩頭燒,在孩子面前還是得心平氣和地講電話。
思及此,他毫無胃口了,他甚至有一股衝動想把自己的排骨飯套餐送給蘇淇旻--當然,他還沒種這麼做,他可不想被人賞拳頭,搞不好還會被罵說是在喂野狗。
眼見蘇淇旻還沒有結束通話的打算,傅崇恩考慮了幾秒,便挪動了自己的身子,移到了小沛忻的身邊。
蘇沛忻放下筷子,睜著大眼看著隔壁這個男人,眼裡滿是疑惑。
傅崇恩微笑,然後問:「妹妹,我問你,媽媽今天有吃過飯嗎?」
小沛忻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那……」傅崇恩迅速拿出皮夾,正好手邊有一筆錢,本來要交給代書的。「這些你要收好,晚點記得叫媽媽要吃飯,懂不懂?」
小沛忻似懂非懂,只是愣愣地接過一疊鈔,還來不及反應,傅崇恩就捏捏她的臉頰。「妹妹好乖,你趕快吃飯。記得要收好喔。」
語畢,他閃身立刻離開餐廳,往樓上的辦公室走去。
最後,房東太太只願意寬限一星期。一星期之後若再不繳交房租,就要她帶著女兒滾出那間套房。
蘇淇旻怔怔地坐在那兒,試著平復情緒。
怎麼辦?
不能再跟盈萱借錢了,就算現在立刻找到工作,能馬上預支薪水嗎?會不會又把老闆嚇跑?
她閉上眼,心裡既迷惘也害怕。眼看走投無路了,她該回家求援嗎?可是只要一想到父親那張嘴臉,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彷彿就會開始反抗抵制。
不,不行,她不能再這麼任性了。
就像田盈萱說的,她的自尊並沒有比女兒的生活還重要,她可以向父親低頭沒關係,但她捨不得讓小沛忻餓肚子、受風寒。
想到這裡,她歎了口氣,睜開了雙眼。
她回頭看見沛忻還在低頭吃飯,那可愛的模樣讓她揚起淺淺的微笑。她站起,坐回了女兒的身邊。
「沛忻好乖,要把面吃乾淨--」讚許的話語說到一半,她突然噎著了。
她看見女兒的左手握著一疊千元鈔。
「這……」她立刻將女兒扳正,面對著自己。「這些是怎麼來的?」
小女孩受到一些些的驚嚇,瞠著大眼,半晌才緩緩道:「是伯伯……看醫生的伯伯……」
看醫生的伯伯?蘇淇旻皺了皺眉頭。
「伯伯說,要記得帶媽媽去吃飯。」女孩繼續支吾說明。
突然,蘇淇旻腦海裡漸漸浮現了那張臉孔。
「是上次那個醫生嗎?」
小女孩點點頭。
「……不是剛才幫你看病的那一個喔,是上星期那一個、在大門口跟你玩的那一個醫生?」她再三確認,畢竟這麼大一疊鈔票,非同小可。
蘇沛忻還是點了點頭。
「那好,錢交給媽媽,我拿去還人家。」她接過整疊鈔票,輕捏女兒的耳垂。「以後不可以亂拿別人的東西,知道嗎?」
「哦……」小女孩低下頭。
「在這裡等我,我去找那個伯伯。」說完,她小步伐地跑出餐廳,左看右瞧就是找不到那個該死的身影。
「嘖……」搞什麼呀!難道她還得特地掛號去還錢嗎?
她手握一疊千元鈔,杵在餐廳外,進退兩難。
繼續找嗎?可是要去哪裡找?她連那個醫生的名字是什麼都不知道;那,就這麼收下?這未免也太誇張,受人恩惠也不是這個樣子。
那疊錢似乎變得愈來愈燙手。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竟然已經和路邊的乞討者沒什麼不同了?他為什麼要給她錢?他不認識她吧?
蘇淇旻不確定自己現在的心情是什麼,像是有點難堪,也像是有點受辱,又滲了一點點的慶幸……
直到一隻小手伸來牽住她。
她醒神,看見那張可愛天真的臉龐。
「小沛忻……」她蹲下,忍不住伸手緊抱住女兒。
「媽咪?」小女孩露出了無辜可憐的表情,認為是自己害得媽媽不開心。
「沒事,媽咪沒事……」她在女兒的頰邊廝磨著。「我們去櫃檯,去把那個怪怪的醫生伯伯找出來,然後把錢還給他,好不好?」
語畢,她站了起來,振作起自己的心情。
「好!」見媽咪既沒罵她也沒怪她,小女孩這才一展笑顏,伸手去拉著媽媽的衣擺。
「原則上沒什麼大礙,回去多喝開水,盡量不要讓他喝飲料。」
「可是這小表本來就不愛喝水了,還會偷偷喝飲料。」那媽媽一副擔憂的樣子。
「沒辦法,」傅崇恩苦笑,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這年紀的小孩比較皮,要多花一點心思盯著。」
然後他合上病歷,交給一旁的護士。
「這樣就可以了,記得多讓他喝開水。」他微笑,對著那媽媽點了個頭,正準備拿來下一本病歷。「那就麻煩在外面稍等一下藥單--」
碰!
突然門被推了開來,一個年輕美眉站在門口,瞪著傅崇恩。
「啊,是你。」
門被這麼一撞,傅崇恩嘴巴開開愣在那兒,在旁的護士及那對母子顯然在狀況外。
好不容易,傅崇恩醒了過來。「你今天怎麼--」
豈料他話還沒說完,蘇淇旻一個箭步走到他的問診桌前,啪的一聲把手上的信封袋扔到桌上。
「我們母女不需要你的錢。」
說完,就這麼轉身走出了診間。
「……」
傅崇恩再次僵化。
坐在一旁的護士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滿了鄙視;再看一眼在旁的那位媽媽,她那表情簡直是認定了他在外面偷生小孩。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拿來下一本病歷翻開。「沒什麼事,誤會一場而已,叫下一個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