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長官,我一切順利出來了。風大雨大,就等著你英雄救美。」她撐起傘來。
他被逗笑了。「我馬上到。」掛了電話。
唯安深吸口冷空氣,掩嘴輕咳幾聲,精神轉好許多,另一個世界的錯覺也沒了。
有一輛黑色轎車,幾乎是臨時煞住,就在她的不遠處。
她疑惑瞟去一眼,車窗被降下來,一名三十出頭的男人往她這裡看來。對上視線後,她才想起這男人有點眼熟,就是白手起家專訪的那個嘛。
真人跟照片差不多,就是此刻複雜的眼神讓人感到寒毛直立,那個男人嘴裡動了動,口形是……
唯安?沒印象。她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背包裡只有顏料跟畫具,隨時可以丟棄,她老覺得這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很詭異。
從電視劇來理解分析這個世界,她認為小寶所在的這個世界神經病不少,她得隨時找好逃生路線。
她目光不經意地繞了一圈,在看路線的同時,也在關注魏安的車到了沒,忽然間,她看見對街與她一模一樣的臉。
撐著傘,穿著套裝,一頭直髮,跟上午鏡裡的自己好像。唯安瞬間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這個女人是徐思平!
老別墅二樓後的女人,她記得。
她面上細微的表情,在車裡的男人也看見了,循著她的目光他移到另一邊,也跟著面色遽變。
就這樣隔著街,徐思平一直注視著她。
唯安一直認為人是獨一無二的,再怎麼相像的人也會因為各有特色而不會被錯認,但在乍然看見的這一刻,她冒出了一個荒誕的想法:小寶這八年沒有片刻移情過他真是火眼金睛!如果不要這個男人,她會有罪!
突然間,徐思平有了動作,她撐著傘,過街朝唯安這頭走來。
唯安第一個反應是這傢伙沒上過小學嗎?她可是一路跟著小寶教科書學上來的,行人要走斑馬線,好不好?
緊跟著,唯安心思一頓,迅速抬頭看交通號志,同時她尖叫一聲:
「喂喂!那個誰?卡車卡車!退回去!你找死啊!」
大雨滂沱,幾乎人人撐著傘,遮擋了部分視線,包括她與徐思平。
當她傘斜到另一角去,她才看見有輛卡車迎面急馳而來。
徐思平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停了下來,專注地看著她。
大雨一直冰涼涼地下著,下到人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
唯安有點站立不穩,靈魂像抽離般,飄至高處俯看著自己。
她看見在大雨裡,自己穿著老式連身過膝的衣裙,剛燙的頭髮卷卷短短,一臉欲哭無淚地走到路口。
對街有個小孩跑著跑滑倒了,兩輛大車奔馳而來,沒有煞車的跡象,她大叫一聲,義無反顧地衝了出去……
明明她神智不清,卻又清楚地察覺自己丟下沉重的背包,一腳跨進車水馬龍裡。
這一次,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只要沒有瞬間的遲疑,她會比車子快一步拉開人的,這一次所有的人都會沒事,這樣的信念深植在她心裡,讓她無法抵抗。
她死死盯著徐思平,跑進了車道中。
徐思平看見她的行為,明顯錯愕後,本能地放下傘往左邊看去,恐懼布上整張臉,她放聲尖叫起來。
在她終於碰觸到還在大叫的徐思平時,她心裡鬆了一口氣,再一秒,只要再給她一秒……
緊接著,無數的喇叭、煞車聲、尖叫聲、撞擊聲前後紛亂地響起。
那個穿著連身過膝衣裙的唯安與她同時被撞飛,落回地面時跌在一塊,幾近重疊,鮮血迅速自她們身上流了出來……
她心裡惶惶不安,情緒如隔著一層薄薄的紗面出不去,眼裡也看不清,甚至全身使不出任何力量來。
她只想知道那是誰的血?她的?還是另一個?她不想死,她還要活下去……活下去……
朦朧的視野裡,剌目的血色像被大雨沖刷而去,漸漸地自地面淡去,展露出它原燈的深綠色。恍恍惚惚叫她知徐思平剛剛出去不久……
別怕,唯安!�q
爺給你接,不痛,很快就會結束了你還有一口氣在——爺爺知道你聽得見。是徐家對不起你,爺爺一定會救你,你什麼都不要記住,你只要記得,要忍耐,別強求,這會讓你好過點,你從小到大沒做什麼壞事一直是個好姑娘,一定會有人能夠永遠留住你�q爺會用盡全力瞞天過海。
「唯安!」
「小寶,別碰她,等救護車來!」
「救護車叫了沒?叫了沒?不對!不能叫救護車!哥!她不是……她不能……我不確定她的身體是不是跟我們一樣……」
「我想起來了,爸提過。」男人壓低聲音:「小心點,我們冒險先抱她上車。爸有朋友在附近的小醫院,我們先過去檢查一下,唯安看起來沒有嚴重的外傷,如果沒什麼大問題,趁機也做個全身檢查,以後就不用怕了。」
唯安快合上的眼簾裡只有下著雨的灰色天空,偶爾有男人的人影進入她的視線裡,跟她說著什麼話她聽不清楚。她無意識地喃著:
「……爺爺?」
「姐,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事的。」男人壓抑地說著。
她額頭被重重吻上,四周在晃動她一直看不清楚抱著她的人是誰,只知道這是一個試圖冷靜、但心跳快到她一直被驚醒的男人。
有一個人跟著走了過來,在大雨裡,快速地拍了拍她的頭,她認出那是一隻老人的手,上頭佈滿皺紋,手腕以上被中山裝的袖子遮住,只能從衣袖看出這個老人不胖。
不怕不怕,唯安,我們成功了啊。你的命終於從那一天跳躍過無數歲月,於現在接續下去了�q爺可以安心了。以後你要好好地保重,記得,不要嘗試記起過去,把我們都忘記吧。
一個將會有美好日子的人,是不會再回頭看過去的,以後,你要好好珍惜這個人對你無形的思念,仔細聆聽他心臟的跳動。沒有他,爺爺遺憾一生。好了,爺爺走了。
唯安抬不起頭,只能看見老人肩以下的身體。老人走得很快,跟著他們邊走邊說,她才順著老人的食指,無神地看向她臉頰旁的胸膛,老人就已經毫不遲疑地繼續往前走,與他們徹底錯開。
唯安慢慢地合上了眼。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開在春風裡……
輕柔的歌聲持續地牽引她的意識,當她徐徐張開眼眸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這讓她想起她感冒的那幾天,魏安都在她房裡工作陪她,偶爾他會放著這首歌讓她好入眠。